當柳如煙轉頭再看陸川時，眼中依舊有淚，
「只是如果可以重來，我絕不會再那麼搖擺不定。」
「我一定會正視自己的心。」
「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
而在此時，他說出這些話時，語氣平緩，不再像是以往那種想要拼命證明什麼似的急切。
更像是一個人獨自待了很久。
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透了，然後平平靜靜地把它說出來。
但也是這種平靜。
更加讓人心疼。
「你能說出這些話，確實不一樣了。」
陸川也輕聲說道。
柳如煙伸手擦掉臉上的淚，扯出一個笑來，
「是啊，不一樣了。」
「以前我總想著要挽回你。」
「每次見你都又哭又鬧，好像只要我鬧得夠凶，你就能回來似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念珠。
「後來我在大殿上跪著，師父問我，你跪在這裡求什麼。」
「我說不知道。」
「師父說，不知道自己求什麼的人，跪一輩子也沒用。」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我想，我求的是什麼呢？」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求的不是你回來，我求的是自己能放過自己。」
陸川不再說話。
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僧衣、淚痕未乾的女人。
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厭惡，就是一種很複雜的平靜。
好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雖然砸起的灰塵還沒散盡，但至少不用再扛著了。
他索性也盤膝坐在她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隻銅爐，青煙在兩人之間裊裊上升。
「這裡還習慣嗎？」
陸川問。
「一開始，有些不習慣。」
柳如煙說，
「頭幾天晚上冷得睡不著，蒲團又硬，跪得膝蓋全是淤青。」
「吃飯也吃不慣，全是素菜，連著吃了半個月青菜粥，瘦了八斤。」
她說著，說著就又笑了。
笑容清麗脫俗，
「不過現在好了，膝蓋長了繭，青菜也能吃出滋味了。」
「師父說再過幾個月，就能給我正式剃度。」
陸川渾身一震。
剃度。
又看著柳如煙。
直到看見她臉上沒有任何失落表情，這才輕輕點頭，
「挺好。」
兩人就這麼聊著。
聊過去的事，聊最近的事，聊柳扶搖，聊父母。
還有聊陸川自己。
聊得很平靜。
沒有翻舊帳，也沒有哭天喊地。
就像是兩個老朋友，時隔多年又坐在一起，把該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直到天邊升起圓月。
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鋪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面上。
陸川才站起身，拍拍膝蓋，
「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
柳如煙也站起身，雙手合十。
「施主慢走。」
她的聲音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陸川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柳如煙站在觀音像前，月光照在她單薄的身形上，僧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表情坦然。
「珍重。」
陸川說完，跨出殿門。
身後的木魚聲隨即又響起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才再次停下。
觀音像前。
那敲著木魚的人兒啊，眼淚又掉了下來，
「師父說得對。」
「放不下的人，念再多經也沒有用。」
「但至少……」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觀音像，
「至少這次，我沒有再讓這份體面，變得不體面。」
「我也將永遠為你祈福，祝你餘生平安，永遠順遂。」
……
殿外。
柳扶搖一直靠在月洞門外。
直到看見陸川出來，才立刻迎上。
她沒有問陸川跟她姐聊了什麼，只是握住他的手，手指擠進他指縫裡，扣得很緊。
陸川捏捏她的手心。
「走吧。」
「沒事了。」
「嗯。」
接下來的三日。
陸川和柳扶搖都沒急著離開。
他們也在清涼寺住了下來。
柳扶搖每天都去偏殿，姐妹倆在裡面一待就是半天。
出來的時候柳扶搖眼眶總是紅的。
但臉上表情卻一天比一天輕鬆。
陸川則把寺院裡里外外轉了個遍。
但那位掃地老僧賢苦，還有那位年輕的方丈，卻再也沒出現過。
禪房空了。
偏殿也鎖了。
只有知客僧送來一句話，
「方丈在外雲遊，不知歸期。」
陸川也沒多問。
他知道那種層次的人物，不是自己想見就能見的。
離開清涼寺之前。
陸川又找到柳父柳母，提出想接他們回南城頤養天年。
老兩口想了想，還是搖頭。
「如煙還在這，我們不放心。」
柳母紅著眼眶說，
「等哪天她真的放下了，我們就回去。」
陸川也不強求。
而是取出幾瓶丹藥，分成兩份。
一份是給柳父柳母的，溫養氣血、延年益壽的那種。
另一份讓柳母轉交給柳如煙。
「這些你拿著，每月服一顆，強身健體。」
柳父接過玉瓶，握在手裡。
他看著陸川，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你跟扶搖，好好的。」
「知道了，叔叔。」
柳扶搖跟父母道別，眼圈又紅了。
柳母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
柳父站在旁邊沒怎麼開口，但柳扶搖上遁光的時候，老頭子抬手用力揮了幾下。
陸川攬住柳扶搖的腰，腳下遁光升起。
兩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朝南城方向疾馳而去。
……
然而陸川卻並不知道的。
就在他在清涼寺待的這幾天，整個聯邦網絡卻是已經炸開了鍋。
事情的起因。
就是幾天前有人上傳了一段視頻。
視頻是在十萬里大山外圍某個營地拍的。
畫面雖然抖得厲害，但依舊能清晰地看見，十萬里大山深處，三道巨大的黑色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粗達百丈，直插雲霄，即便隔著數百里也清晰可見。
光柱周圍的天空完全變成了墨黑色。
黑雲翻湧。
像是有什東西在雲層里攪動。
視頻里還能聽見拍攝者顫抖的聲音，
「你們看……看那邊……又有……」
緊接著是第二段視頻。
這次是無人機航拍畫面。
畫面中，十萬里大山深處的好幾座山峰同時崩塌。
山體崩裂的煙塵騰起數千丈高，遮天蔽日。
而在煙塵正中央，幾道極其恐怖的巨大黑影若隱若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