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淺魚抬起頭。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許青坐回沙發上,拿起可樂又喝了一口。
「很早了。」
洛淺魚把曲譜翻過來。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寫著一個日期。
三年前的。
洛淺魚看著那個日期。
「三年前?」
「那時候手裡沒設備,只寫了譜子,沒錄樣帶。後來一直沒碰。」
洛淺魚把曲譜翻回正面,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她看了大概兩分鐘。
嘴張開又合上了。
「許青。」
「嗯。」
「這個編曲……我雖然看不全懂,但這個複雜程度——」
「不複雜。」許青說。「標準流行編曲。弦樂加鋼琴加電子底鼓。」
洛淺魚又看了一遍。
「你管這叫標準?光弦樂聲部就寫了六軌。」
「那是因為紙不夠大,寫不開。實際編出來至少二十四軌。」
洛淺魚把曲譜放下來。
她看著許青。
「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許青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拿手指在茶几上點了兩下。
「今天那兩個評委說什麼來著?」
洛淺魚的表情沉了。
「編曲單薄。口水歌。缺乏藝術深度。」
「對。」
許青把可樂罐子放到茶几上。
「既然他們覺得吉他彈唱太簡單。既然他們要談編曲,談深度。」
他看著洛淺魚。
「那下一場,給他們一點小小的降維打擊。」
洛淺魚盯著他的眼睛。
「你打算用這首歌?」
「這首歌不是我打不打算用的問題。」許青說。「本來就是給你寫的。」
洛淺魚的手碰了碰那張泛黃的曲譜。
「三年前你還不認識我。」
許青沉默了兩秒。
「腦子裡有個聲音。」
「什麼聲音?」
「寫這首歌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那時候不知道是誰的。」
許青把可樂喝完,捏扁了扔進垃圾桶。
「現在知道了。」
洛淺魚低下頭。手指攥著曲譜的邊緣,指尖有一圈發白的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許青。」
「嗯。」
「你能不能別老是在我快要哭的時候說這種話。」
「你又要哭?」
「沒有。」
「不許哭。哭了明天眼睛腫。」
洛淺魚吸了一下鼻子。
「你就不能安慰人溫柔一點?」
「不能。」
洛淺魚捶了他一拳。
許青接住她的拳頭,沒鬆開。
「把粥喝了。都涼透了。」
洛淺魚用另一隻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許青鬆開她的手,伸手從餐桌上拿回自己的手機。
他打開微信,給馬東騰發了條消息。
「第二期錄製,我需要調用企鵝音樂的錄音室和編曲團隊。弦樂組至少八個人。鋼琴找最好的。混音我自己來。」
馬東騰秒回。
「許總,幾點了您知道嗎?」
許青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十四分。
「知道。」
馬東騰又發了一條。
「用誰的?我們簽約的弦樂組有三支。」
「最貴那支。」
馬東騰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跟了一句。
「許總,你是打算搞大的?」
許青沒回。
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洛淺魚的粥已經喝完了,碗還端在手裡,歪著頭看他。
「你在跟誰發消息?」
「馬東騰。」
「說什麼?」
「借人。」
洛淺魚把碗放下來。她拿起那張曲譜又看了一遍,嘴巴無聲動了動,在心裡哼那段旋律。
「許青。」
「嗯。」
「這首歌,歌詞在哪?」
許青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洛淺魚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寫出來啊。」
許青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抽屜拿了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洛淺魚端著空碗跟過去,站在他身後看著。
許青在紙上寫了第一行。
「海平面遠方開始陰霾,悲傷要怎麼平靜純白。」
筆尖沒停。
「我的臉上始終夾帶,一抹淺淺的無奈。」
洛淺魚看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冒出來。
寫到「海鳥跟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的時候,洛淺魚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許青沒停。
一口氣把歌詞全部寫完。
最後一句:「愛深埋珊瑚海。」
許青擱下筆。
洛淺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安靜了十幾秒。
「海鳥跟魚相愛。」她小聲念了一遍。
然後伸手在「海鳥」兩個字上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鳥。在「魚」後面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魚。
許青偏頭看了一眼。
「你畫的什麼。」
「海鳥和魚。」
「我看著像蝌蚪。」
洛淺魚把筆帽蓋上扔到桌上。
「許青。」
「嗯。」
「下一期,我要讓那兩個評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青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腦後。
「說不出來不夠。」
「那要怎樣?」
許青轉頭看著她。
「讓他們鼓掌。」
企鵝音樂A級錄音棚。
這間棚在圈內出了名的貴,每小時租金六位數起步。隔音牆厚度半米,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推子排了三排,監聽音箱就值一套房。
許青坐在調音台後面,面前擺著二十四軌弦樂的分軌文件。
八個弦樂手坐在隔壁的收音室里,四把小提琴,兩把中提琴,兩把大提琴。譜架上擺著許青手寫的總譜。
首席小提琴手翻了兩頁譜子,抬頭看了看控制室方向,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編曲誰寫的?這和聲走向也太變態了。」
許青按下對講鍵。
「第十七小節開始,大提琴聲部延遲半拍進。」
首席小提琴抬手,弦樂組整齊落弓。
前奏的第一個音飄出來的時候,洛淺魚站在錄音棚外面,手裡捧著歌詞本,愣了。
弦樂。真的弦樂,一層一層疊上來,厚度大得嚇人。鋼琴從底部托著,鼓組的節奏剛好卡在弦樂的間隙里。
她聽過許青彈吉他,聽過他用手機軟體編的小樣。
但這個——
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洛淺魚推開錄音棚的門走進去。許青頭都沒抬,手指在推子上調了兩個參數。
「進去。從副歌第一句開始。」
洛淺魚戴上耳機,站到話筒前面。
耳機里湧進來的弦樂聲鋪天蓋地。鋼琴在左耳敲出前奏最後兩個音,然後留了一個呼吸的空檔。
洛淺魚開口。
「轉身離開,分手說不出來——」
許青按下對講鍵。
「停。」
洛淺魚閉嘴。
「重來。你唱得太穩了。」
洛淺魚看了一眼控制室的方向。玻璃窗後面,許青的臉被調音台的微光照著,表情看不太清。
她重新吸了一口氣。
「轉身離開,分手說不出來——」
「停。」
洛淺魚把耳機往下拉了一點。
「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