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號基地的後勤配給中心,此刻正處於一級戒備狀態。
並不是因為有敵襲。
而是因為這裡正在進行一場比製造核彈頭還要精密的「烹飪」行動。
十幾個穿著無菌服的頂尖營養師,圍在一張巨大的不鏽鋼操作台前,神情肅穆得像是在進行心臟移植手術。
「肌紅蛋白紋理檢測完畢,M9級,完美。」
「深海藍鰭金槍魚大腹,解凍溫度零下三度,保持細胞活性。」
「阿爾卑斯山冰川水,經過二十四層過濾,確保口感甘冽,回甘微甜。」
李國邦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平時只給國賓做飯的大廚們,現在正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給一塊牛肉擺盤。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陳熙。」
李國邦壓低了聲音,指著那盤精緻得像是藝術品的生肉。
「你確定……這是給狗吃的?」
「咱們最好的飛行員都沒這待遇吧?」
陳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用了多年的搪瓷茶缸。
他看著那盤肉,眼神里沒有食慾,只有算計。
「老李,格局小了。」
陳熙淡淡地開口,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這不是肉。」
「這是魚鉤上的餌。」
「這是攻破天庭第一戰神心理防線的戰略飛彈。」
李國邦愣了一下,沒說話。
陳熙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
他拿起一個小巧的乾冰噴壺,在那盤肉周圍噴了一圈。
白色的霧氣瞬間升騰而起,繚繞在鮮紅的肉質和金色的魚脂之間,宛如仙境。
「這就是『試吃裝』。」
陳熙滿意地點了點頭。
「分量要少,擺盤要騷。」
「要讓那條沒見過世面的土狗,吃一口就覺得自己以前活在垃圾堆里。」
「只要它覺得以前的日子是垃圾堆。」
陳熙轉過身,看著李國邦,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它的主人,就是虐待動物的罪人。」
……
灌江口,真君廟。
清冷的月光灑在大殿前的石階上。
這裡常年香火寥寥,畢竟那位真君是個聽調不聽宣的主兒,也不愛顯靈,凡人求都不靈,自然也就來得少了。
只有那一千二百草頭神,依然忠心耿耿地守著這片冷清的道場。
「嗚——」
一聲低沉的、帶著無盡滿足的嗚咽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哮天犬趴在那個新到的記憶棉狗窩裡,前爪死死抱著一個空盤子。
它的舌頭還在不停地舔舐著盤底,哪怕上面連一絲肉渣都不剩了。
太香了。
那種油脂在舌尖爆開的觸感,那種肉質纖維在齒間彈跳的韌性。
還有那口回甘的冰川水。
哮天犬這輩子——不,這幾千年的狗生里,從來沒吃過這麼像樣的東西。
以前它覺得天庭的靈獸肉不錯,有嚼勁,還能補靈氣。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就是嚼蠟!
那就是一坨只有能量沒有靈魂的木渣子!
楊戩坐在神座上,手裡依舊拿著那捲兵書。
但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腳邊的愛犬。
看著那條平日裡凶神惡煞、此時卻像個舔狗一樣抱著盤子不撒手的細犬。
楊戩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出息。」
他輕哼了一聲,語氣里卻並沒有多少責怪,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既然吃飽了,就去巡山吧。」
「別整天窩在這裡,把骨頭都躺軟了。」
若是往常,哮天犬早就一躍而起,化作一道黑風衝出去了。
但今天。
它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楊戩一眼。
然後翻了個身,把頭埋進那個軟乎乎的狗窩裡,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不想動。
吃太好了,不想動。
這狗窩太軟了,也不想動。
楊戩愣住了。
他堂堂二郎神的命令,竟然被一條狗給無視了?
但他看著哮天犬那副愜意的模樣,終究還是沒忍心把它踹起來。
「罷了。」
楊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難得開心,就隨你吧。」
然而。
楊戩低估了「由奢入儉難」這句凡間俗語的殺傷力。
入夜。
到了天庭例行的餵食時間。
一名草頭神端著滿滿一盆靈獸肉糜,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
「真君,神犬的晚膳到了。」
那肉糜是用天河裡的靈魚和仙山的野豬肉混合而成的,靈氣充沛,以往只要一端上來,哮天犬能在三秒鐘內清空。
草頭神把盆放下,還是那個熟悉的位置。
「當。」
盆底磕在石板上的聲音。
哮天犬耳朵動了動。
它從狗窩裡探出頭,鼻翼聳動了兩下。
一股……腥味。
哪怕那是靈氣,在現在的它聞起來,也是一股難以忍受的土腥味。
沒有那種淡淡的奶香。
沒有那種豐富的層次感。
甚至連肉的紋理都那麼粗糙。
哮天犬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它慢吞吞地爬起來,走到食盆前。
低頭,看了一眼那一盆糊狀物。
然後。
它抬起頭,看向坐在神座上的楊戩。
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委屈和控訴。
仿佛在說:你就給我吃這個?
你就拿這種豬食來糊弄你的戰友?
楊戩正準備打坐,感受到這道灼熱的視線,睜開眼。
「怎麼不吃?」
楊戩皺了皺眉。
「嗚……」
哮天犬發出了一聲極其淒涼的低鳴。
它伸出前爪,嫌棄地推了一下那個食盆。
「哐當。」
食盆翻了。
肉糜灑了一地。
大殿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送飯的草頭神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楊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那條一臉倔強的狗。
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哮天!」
楊戩厲喝一聲,神威如獄,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
「你這是作甚?!」
「那是靈食!多少小妖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你竟敢糟蹋?!」
哮天犬被這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
但它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夾著尾巴求饒。
它只是默默地退回到那個陳熙送的狗窩裡。
把自己蜷成一團。
屁股對著楊戩。
不吃。
打死也不吃。
吃過那樣的珍饈,這種垃圾,誰愛吃誰吃。
楊戩看著那個倔強的黑屁股,氣得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
「反了你了!」
「不吃是吧?」
楊戩一揮袖袍,勁風直接將地上的肉糜捲走。
「那就餓著!」
「本君倒要看看,你能矯情到什麼時候!」
楊戩閉上眼,強行入定。
但那顆平日裡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卻亂得像是一團麻。
凡間,001號基地。
陳熙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通過「特殊渠道」(其實是買通了某個小土地神)傳回來的消息。
【哮天犬絕食,推翻食盆,真君大怒。】
陳熙放下茶缸。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王毅。
「老李。」
「把下一批試吃裝的計劃,往後推三天。」
李國邦不解:「為什麼?趁熱打鐵不是更好嗎?」
陳熙搖了搖頭,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
「現在給,那是雪中送炭,他會感激,但不會屈服。」
「要等到那條狗餓得開始拆家,等到那位真君心疼得開始懷疑人生。」
「那時候給的……」
陳熙輕輕敲擊著桌面。
「才叫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