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山絕壁。
濃霧翻滾。
周然的身影消失了。
連同他身上那股壓制全場的太荒氣血,消失得乾乾淨淨。
沒有空間裂縫,沒有陣法波動。
他前一秒還站在這裡,下一秒,整個人被空氣抹除。
「主人!」
小柔尖叫出聲。
她猛地撲上前。
扯下腰間的皮袋,千萬隻黑色飛蠱傾巢而出,化作一團烏雲扎進濃霧。
滿山遍野,沒有半點周然的氣息。
小柔瞳孔緊縮,眼白布滿血絲。
她瘋了。十指摳進青石板的縫隙,指甲翻折,鮮血淋漓。
「不可能!
主人的氣息不可能斷!」
小柔嘶吼。
她體內有周然種下的生死符。
那是她的命根,是她病態安全感的來源。
現在,那根連接她靈魂的線,斷了。
濃霧瞬間倒灌。
青石板石階在小柔眼前融化。
她一頭栽進鬆軟的泥地里,刺鼻的血腥味鑽進鼻腔。
她猛地抬頭。
參天的古木,吊腳樓。
這是黑巫寨。
寨子廣場中央,擺著一把鋪著虎皮的太師椅。
周然坐在椅子上。
一身黑金長袍,太荒圖騰在左臂流轉。
他單手支著下巴,眼神冷冽到了極致。
小柔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她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跪在太師椅前,雙手死死抱住周然的皮靴。
「主人!
小柔找到你了!
你不要丟下我!」
她把臉貼在滿是泥污的靴面上,瘋狂磨蹭。
「滾。」
周然抬起右腳,把她的手從靴面上碾開。
然後他站起來了。
小柔慌了。
她膝行著追上去,雙手去抓他的衣擺。
指尖剛碰到布料,周然的身形往前走了一步。
不快,甚至不急。
但小柔拼了命地爬,始終差那一步。
她的膝蓋磨在碎石上,皮肉翻卷,血跡拖出長長的痕。
「主人……
求你……
站住……」
周然沒回頭。
他的背影穿過廣場,穿過吊腳樓的陰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小柔爬得更快了。
手指摳進泥里,腳趾蹬斷了幾根。
她不要命地往前夠。
指尖和他衣角之間的距離始終不變,永遠差那一寸。
追不上。
永遠追不上。
「不要走!求你了!打我也行!罵我也行!不要消失!」
周然的背影在濃霧裡化成一道虛影。
然後沒了。
小柔趴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抱住自己。
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止不住。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連被主人踩在腳底的資格都沒有。
頭頂有風吹過。
她猛地抬頭。
周然的身影又出現在太師椅上,單手支著下巴,眼神冷冽。
和剛才一模一樣。
小柔眼睛亮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再次抱住靴面。
「滾。」
又是同一個字。
然後他又站起來了。
不知道循環了多少次。
小柔的膝蓋骨已經磨穿,手指只剩白骨。
她沒有停。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停了,周然連出現都不會了。
……
同一時間。
阿寧愣在牢山絕壁上。
她看著周然消失,覺得荒謬。
她是凡人,沒有神識。
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中的槍。
「活見鬼了。」
阿寧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白霧淹沒了她。
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
潮濕、悶熱。
阿寧轉頭。
牢山的懸崖不見了。
她站在一扇掉漆的綠色防盜門前。
門把手生著鐵鏽,門板上貼著開鎖的小GG。
這是她做夢都會夢到的地方。
黑城,老城區,她的家。
阿寧手腳冰涼。
理智在腦子裡瘋狂報警。
這是假的。
這是幻覺。
她是一名優秀的僱傭兵,接受過最嚴酷的審訊訓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準備用匕首刺穿手掌來破除幻覺。
吱呀。
防盜門開了。
「姐!你愣在門口乾嘛?
飯都涼了!」
一個變聲期的男孩站在門內。
穿著校服,手裡拿著遊戲機。
阿寧握著匕首的手頓住了。
門內,繫著圍裙的母親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走到餐桌旁。
「死丫頭,天天往外跑,還不快進來洗手吃飯!
你爸剛下班。」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抬頭瞪了她一眼。
沒有任何被僱主種下死咒的陰霾。
飯菜的香氣鑽進鼻孔。
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是阿寧在刀尖舔血的無數個日夜裡,最奢望的味道。
阿寧的理智轟然崩塌。
她鬆開匕首。
眼眶紅得徹底。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
她一步跨進門內。
「媽,我回來了。」
她知道是假的。
但她願意在這個滿是破綻的幻境裡,吃完這頓永遠吃不完的飯。
……
絕壁青石板上。
花盆靜靜地立在原地。
白玄看著小柔在泥地里瘋狂磕頭,滿身是血地追著空氣跑。
它看著阿寧抱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哭得泣不成聲。
白玄嘆了口氣。
它沒有驚慌。
它是一株活了四千年的蘑菇。
它從花盆邊緣探出兩根金色的孢子絲。
兩根細絲在半空中緩緩靠攏,貼在一起。
白玄閉上了那對綠豆大小的眼睛。
「阿彌陀佛。」
牢山的濃霧散去。
白玄睜開眼。
它不是那個能口吐人言、吸收天劫龍氣的白玄。
它只是一株長在無名墳頭上的白羅傘蘑菇。
沒有手腳。
不能移動分毫。
沒有眼睛,看不見日月星辰。
沒有嘴巴,發不出半點聲音。
天地間只有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春雨打在傘蓋上,它只能受著。
夏日暴曬泥土,它只能枯萎。
秋風捲走落葉,冬雪將它掩埋。
一年。
百年。
千年。
白玄在幻境中,重新經歷著這千年的囚禁。
起初,它想掙扎。
它懷念跟在周然身邊吃香喝辣、吸收高等靈氣的日子。
它想拔出根須,逃離這片墳地。
但它動不了。
不知過了幾個百年。
白玄放棄了。
它停止了掙扎的念頭。
它接受了陽光的炙烤。
它接受了雪水的冰冷。
它聽著蟲子在根須旁爬行。
它感受著土壤里腐屍的養分。
執念散了。
千年孤寂,不過是天地間的一場大夢。
白玄的兩根孢子絲在黑暗中微微顫動。
不知過了多少個歲月。
牢山的濃霧重新聚攏。
白玄依然待在花盆裡。
但花盆裡的那株白羅傘蘑菇,徹底變了。
傘蓋上的金紋內斂,不再刺眼。
那股賤兮兮的精怪氣息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如同古寺暮鍾般的道韻。
它依然只有巴掌大小。
但它的神識,不再受限於這具草木之軀。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它看到了陷入幻境中無法自拔的小柔和阿寧。
它也透過層層壁壘,看到了端坐在農家小院石桌旁的周然。
無面孤僧看向它,微微點頭。
「阿彌陀佛。」
白玄重新閉上眼。
孢子絲縮回花盆。
它不動了。
半尺蘑菇立在花盆裡,和山石草木融為一體,再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