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王國,王宮。
明珠花園裡,昔日流光溢彩的盛況不再。
光線很昏暗,那些明亮的光海月水母都被從花園驅趕走了,僅剩的一點光源,來自地上苟延殘喘的微光苔蘚。
所謂的『花園』......
如今已被改裝成一座等級森嚴的臨時水牢。
所有的窗戶都安上了用海獸腿骨打磨的骨欄杆,骨頭上還纏繞著黑綠黑綠的魔藻,釋放麻痹海底生物的毒素。
四周靜悄悄的,連半個魚影都看不見。
一團黑漆漆的影子貼著苔蘚往前蠕動,寬大斗篷將底下的物體遮得嚴嚴實實。
影子一挪一停。
確定四周毫無異樣,才鬼鬼祟祟地從海藻叢里直起身。
來人踮起尾巴尖,伸出一隻纖細柔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從魔藻生長的空隙間穿過去,輕敲欄杆後那扇用珍珠貝母打磨的窗戶。
「叩、叩叩——」
過了不一會兒。
窗戶從裡面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從裡面拉開,露出一張明艷至極的面容。
及腰的金色長髮飄散,海藍的眼瞳清澈銳利。
「誰?」
敲窗的人急急忙忙掀起兜帽,露出一張與她有五分相似,卻更顯溫婉哀愁的面龐。
瑞斯本皺起眉頭,趕緊張望兩圈:
「薇婭?你怎麼來了?!」
薇婭眼圈泛紅,下意識就想上前握住欄杆,語氣急切,
「瑞斯本......我的妹妹,我不能看著你死!」
瑞斯本一陣無語,伸手拍掉薇婭的手:
「外面沒有卜羅娜的人嗎?你是怎麼混過那些巨口電鰻的巡邏隊的?」
「哦,那些丑傢伙。」
薇婭似乎是頭回幹這種事,有些激動。
一時間壓不住音調,「我給它們投餵了拌了安睡草的深海蝦!它們全睡死過去了!」
「......」
她這二姐向來單純,沒想到搞起投毒來這麼直接。
「你快走吧。」
瑞斯本壓下感動,把薇婭的手用力往外推。
大姐這次收買了海妖議會,打算以王儲的名義定她的罪......
她心知肚明。
也是越獄那件事影響太大,他們急需一個分量夠重的替罪羊,順便光明正大拔掉她手裡的海龍近衛兵權。
「父親不會再醒了!」
薇婭急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散進了海水:
「我親耳聽到大祭司對卜羅娜說的!他們根本等不到下個月的海神祭,明天就要在廣場上對你處以『曝刑』!」
瑞斯本推拒的手頓在半空。
父親一年前突然病了,一直在祭祀塔養病,大祭司強硬拒絕他們的造訪,但為何現在敢跟卜羅娜直接斷言「不會再醒」?
裝都不願意裝了。
先將毫無心機的卡洛斯關進裂隙監牢,再把所有犯魚放出來,嫁禍到她這個犯魚『戀人』身上。
瑞斯本冷靜地將金髮攏到尖尖的耳後。
若是明天眾目睽睽下動手,那麼不僅會坐實這個罪名......還要被扣上反叛的帽子!
薇婭正手忙腳亂地從寬大的斗篷里往外掏東西。
「不行!我帶了越獄的工具,我們今天就走。」
她的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攪動海藻,掏出一截邊緣滿是豁口的劍魚吻骨匕首。
「我把這根欄杆鋸斷!」
瑞斯本思緒被打斷,眼角抽動兩下:「姐姐,用這個鋸,五年後我大概就能出去了。」
薇婭也不尷尬。
又掏出一個滿是泥沙的玻璃瓶,裡頭裝著一團黏糊糊、味道刺鼻的綠色液體。
「溶解藥劑!我在納斯的清潔間翻出來的。」
瑞斯本接過瓶子端詳兩眼,無情地戳破幻想:
「過期了六十年的海藻發酵液,倒上去只給這些魔藻施肥。」
「......」
薇婭氣得鼓起腮幫子:「不管怎麼樣,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上曝刑!」
見妹妹沉默,又憤憤不平地低聲抱怨:
「那個蠢貨卡洛斯呢?你為了救他,放跑了幾千名重刑犯,才讓卜羅娜抓住把柄......現在你命懸一線,他早不知道躲到哪片海域哭鼻子去了!」
瑞斯本搖搖頭。
也沒解釋不是她做的,那毫無意義,只是將那個過期藥劑瓶塞回去。
眼看薇婭還不死心的想再從斗篷底下掏點什麼,瑞斯本握住薇婭纖細的手腕。
「姐姐,你聽我的。」
她直視著對方金棕色的眸子:
「趁著那些巨口電鰻還沒醒過來,原路返回,別讓卜羅娜抓到你來過這兒的把柄。」
薇婭眼眶紅得像紅眼魚,反握住妹妹的手:
「可是明天......」
「明天的爛攤子,我自己收拾。」
瑞斯本果斷打斷她,「還有,如果你之後碰到卡洛斯......」
她停頓一瞬,磨了磨後槽牙。
「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滾回寂靜航道去。什麼都別告訴他,聽到沒有?」
薇婭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你別急著死,我回去翻翻有沒有沒過期的......」
「快走!」
她哧溜一下鑽進暗流,消失在明珠花園的夜色里。
......
而此時寂靜航道,『臭魚爛蝦』二樓的會客室里。
氣氛也同樣的融洽。
「仁義會?」
鮑勃摸著下巴嘟囔著,
「我怎麼沒聽說過?名字倒是挺別致......」
「不過待遇比我這還好?!這肯定是扯淡!」
出乎他意料的是,任意居然坦然地聳了聳肩。
「好吧,你說的沒錯。其實......我一分錢工資都不給他們發。」
什麼?!
鮑勃瞪大眼。
他做生意,一向信奉等價交換,只要值得從不吝惜出價,該省省該花花。
眼前這些傢伙光是看著不普通......
雖然不想承認,但剛被帶下去那隻鯊人魚氣息比他見過的都要兇悍。
這樣海洋刺頭的物種,竟然死心塌地的跟著個連飯都不給吃飽的傢伙?
憑什麼。
「憑什麼?!」
鮑勃不自覺地把問題問出了口。
「當然是憑願景,憑生態閉環。」
內森在天花板上翻了個身,面朝上安詳地漂著——
他怕自己笑出來打斷老大的施法。
「我們仁義會,只尋找『合伙人』。」
任意語速不急不徐,仿佛真是在介紹一個龐然大物:
「去中心化的鬆散聯盟,沒有繁瑣的規章,成員遍布各個海域——靜謐之海、迷霧之海、陸地......甚至外星。大家平時各自悶聲發大財,但在有需要時,情報、資源、火力,無縫對接。」
鮑勃眼睛一下就亮了。
這簡直是他夢寐以求的商業模式。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遍布全海域的利益網絡,這當中的油水空間......簡直沒有上限!
「非常......迷人。」
鮑勃咂吧了一下嘴,八條腿在地毯上控制不住地畫著圈:
「但是,怎麼保證忠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