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掛斷以後
電話掛斷以後，客廳里一下安靜了不少。
電視還開著。
聲音被劉秀英剛才按得很低，屏幕上幾個人正吵得厲害，落到客廳里只剩一點含含糊糊的動靜。
茶几上放著張強剛送來的橘子。
塑膠袋沒有紮緊，一個橘子滾到邊上，被劉秀英伸手攔住。
陳建國還蹲在電視櫃前。
手裡拿著十字螺絲刀。
剛才那通電話打過來以前，他正在調下面的抽屜滑軌。
新買的電視櫃哪兒都好，就是右邊抽屜推到最後總有一點發澀。
劉秀英覺得不礙事。
陳建國忍了兩天，還是把工具箱搬出來了。
現在電話掛了。
他卻沒馬上繼續。
「建國。」
「嗯？」
「你說小拙那個答辯，到底算什麼？」
陳建國低頭看著滑軌。
「考試唄。」
「他說又不寫卷子。」
「那就驗收。」
劉秀英皺眉。
「你怎麼什麼都能說成驗收？」
陳建國這才抬頭。
「幾個人坐屋裡，他把東西講一遍，人家再問，問完看行不行。」
「不是驗收是什麼？」
劉秀英想了一下。
好像還真能對上。
「要坐一下午呢。」
「那就時間長點的驗收。」
「你少貧。」
劉秀英嘴上這麼說，心裡倒踏實了一點。
她轉身就去拉電視櫃抽屜。
陳建國一把按住。
「別動。」
「我拿本子。」
「我知道。」
「螺絲還沒緊。」
劉秀英只能站旁邊等。
陳建國重新低下頭。
螺絲刀轉了兩圈。
抽屜拉出來。
推回去。
又拉一次。
這回順了。
他才往旁邊讓開。
「行了。」
劉秀英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硬皮記事本。
封面印著幾朵很大的牡丹。
裡面夾著超市小票、水電費單，還有前幾天記下來的年貨價格。
她翻到後面空白頁。
拿起原子筆。
寫：
小拙月底答辯。
想了一下。
下面又補：
中午吃飯。
陳建國站在旁邊看。
「這還用記？」
「我下次打電話得問。」
「人家師母已經管著了。」
「那是人家的事，我問我的。」
劉秀英又寫：
白襯衫。
外套。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了一下。
鞋。
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圈。
「他那鞋到底防不防滑？」
陳建國把螺絲刀收進工具箱。
「他說還可以。」
「所以我才不放心。」
「還可以一般就是沒看。」
劉秀英立刻點頭。
「我就知道。」
兩個人正說著。
對門忽然響了一聲。
六樓就兩戶。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幾秒後。
門鈴響了。
劉秀英過去開門。
張強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半個橘子。
表情比剛才跑路的時候稍微老實了一點。
「劉姨。」
劉秀英抱著胳膊。
「煤氣安全了？」
張強頓了一下。
「確認過了。」
「你家今晚都沒開火。」
「所以特別安全。」
劉秀英瞪了他一眼。
到底還是讓開門。
「進來。」
張強馬上鑽進屋。
剛坐下。
陳建國就問：「作業呢？」
張強屁股還沒坐穩。
「陳叔。」
「這個問題得分情況。」
「那就是沒寫完。」
「6
，張強沉默。
他現在越來越確定。
陳家父子在某些地方確實一模一樣。
不管自己把話繞多遠。
他們總能給你拽回來。
劉秀英把記事本往茶几上一放。
「先別扯別的。」
「你拙哥月底答辯。」
張強果然立刻忘了作業。
「真答啊？」
「什麼叫真答？」
「他答什麼？」
「學校里的東西。」
「那誰問他？」
「教授唄。」
張強剝下一瓣橘子。
想了想。
「那我覺得教授壓力比較大。」
劉秀英看他。
「為什麼？」
「萬一他們問完，拙哥反過來問一句怎麼辦？」
陳建國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對他還挺有信心。」
「那當然。」
張強說得理直氣壯。
「以前他給我講題，我連錯哪兒都沒找著，他已經知道我下一步準備往哪兒錯了。」
說到這裡。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話題對自己並不安全。
果然。
劉秀英馬上問：「那你的作業現在錯到哪兒了？」
張強低頭吃橘子。
「暫時還沒進入錯誤階段。」
「什麼意思？」
「因為有幾頁還沒寫。」
"————"
劉秀英伸手就要去拿電話。
「我現在給你媽打。」
張強立刻坐直。
「劉姨！」
「今晚寫！」
「真寫！」
「至少寫一半！」
「行！」
答應得非常快。
至於能不能完成。
另說。
外面又傳來鑰匙響。
張志誠推門進來。
他剛從樓下回來，身上還帶著一點外面的冷氣。
手裡拎著一小袋核桃。
「建國哥，秀英嫂子。」
「強子果然在這兒。」
張強看見親爹。
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
而是警惕。
「爸，你來幹什麼？」
「我回家看不見你，還不能過來找？」
張志誠把核桃放到茶几上。
「剛才聽你說，小拙打電話了？」
「嗯。」
劉秀英把橘子往他那邊推。
「月底學校有個答辯。」
「過年回來。」
張志誠臉上的笑立刻起來了。
「回來就好啊。
「哪天到？」
「還沒定。」
「定了跟我說一聲。」
他很自然地看向陳建國。
「到時候我開車，咱倆一塊去接。」
陳建國擺擺手。
「我自己去就行。」
「你跟我客氣什麼？」
張志誠坐下來。
「機場也好，車站也好，年底人都多。」
「多個人搬東西也方便。」
「再說了。」
他指了指門外。
「就隔這麼一道門。」
「你家孩子跟我家孩子有多大區別？」
張強正在往嘴裡塞橘子。
聽見這句話。
立刻點頭。
「張叔這話」
「你喊誰張叔？」
張志誠扭頭。
張強一噎。
「不是，我條件反射。」
客廳里頓時笑起來。
張志誠伸手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張強捂著腦袋。
「我主要是剛才聽拙哥電話聽多了。」
「少給自己找理由。」
張志誠說完，又問劉秀英：「答辯什麼時候？」
「月底。」
「那離過年還早。」
「他事情多。」
劉秀英說。
「什麼時候回來現在也沒定，就說過年肯定回來。」
張志誠點頭。
「那不急。」
「票定了再說。」
這才合理。
沒人現在就開始算具體接站時間。
不過劉秀英已經把記事本翻到了前面。
那頁寫著年貨。
牛肉。
排骨。
白蘿蔔。
餃子餡。
她拿著筆，想了一下。
在牛肉後面又畫了一個圈。
陳建國看見。
「你這是幹什麼？」
「提醒自己早點買。」
「還一個多月呢。」
「年底肉價肯定漲。」
張志誠笑。
「嫂子這個倒不用急。」
「真要買得多，跟我說。」
「我認識做凍品的，也認識市場那邊的人。」
劉秀英搖頭。
「不買凍的。」
「他回來吃新鮮的。」
「行。」
張志誠很痛快。
「那我幫你問哪家當天的牛肉好。」
陳建國坐在旁邊聽了半天。
忽然說：「紅燒肉也做。」
劉秀英看他。
「剛才不是你說別弄太多？」
「他又不是天天回來。」
陳建國端起茶杯。
「多一個菜也吃得完。」
劉秀英沒拆穿他。
只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五花肉。
張強在旁邊越聽越精神。
「劉姨。」
「拙哥回來那天我能不能...
」
張志誠直接打斷。
「你先把作業寫完。」
張強閉嘴。
這家已經徹底待不下去了。
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站起來。
「那我回去學習了。
劉秀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真寫。」
「真寫。」
「別回去開電腦。」
張強腳步一頓。
「我開電腦也可以查資料。」
「你查什麼？」
「6
」
「數學資料？」
「也不是不能查。」
張志誠已經拽著他往外走。
「回家。」
張強臨出門前，又探頭回來。
「劉姨。」
「嗯？」
「拙哥答辯那天，你們給他打電話不？」
「不打。」
「那邊有時差。」
「也別在他答辯前煩他。」
劉秀英把記事本合上。
「等他答完自己打回來。」
張強點頭。
「那我過來。」
「你作業寫完再過來。」
門關了。
對面很快又傳來張強被他爸催著進屋的聲音。
六樓重新安靜下來。
劉秀英把茶几收了一遍。
橘子皮裝進垃圾袋。
核桃放到柜子上。
最後把那本牡丹封面的記事本壓在電話旁邊。
陳建國蹲回電視櫃前。
又把剛修好的抽屜拉出來。
推回去。
很順。
他滿意了。
「別弄了。
劉秀英說。
「已經好了。」
「我再試一下。」
「你都試三遍了。」
陳建國這才站起來。
劉秀英抱著被套從陳拙房間出來。
走到陽台門口，又回頭問：「明天出太陽嗎？」
「不知道。」
「要出太陽，我把他被子曬一下。」
陳建國看了一眼窗外。
「曬吧。」
「回來也不能直接蓋放了一冬天的。」
劉秀英把被套搭在椅背上。
又想起來一件事。
轉身走回電話旁邊。
翻開本子。
在「小拙月底答辯」下面補了一行。
答完打電話。
寫完。
合上。
原子筆夾進本子裡。
電視櫃下面那個剛調好的抽屜，被陳建國輕輕推了回去。
咔。
正好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