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幾天，一切按計劃推進。
陪外公外婆過完年後，眾人於初三前往瓊島休假。
唯一計劃之外的，是文淑沒去，而是留在自家過年……
熱帶陽光與濕冷星城判若兩個世界。
姑娘們換上提前準備好的泳衣，在海里盡情撲騰玩耍。
丁衡大部分時間則躺在遮陽傘下，喝酒悠閒地觀賞大好春光，偶爾被拉下水當一會游泳教練。
這樣悠閒的日子一直到初八清晨。
趙顏希早早收拾好行李，告別其他姑娘，隨同丁衡乘車前往機場。
兩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地星城。
感受到熟悉的濕冷，趙顏希趕緊穿上羽絨服，一口牙凍得直打顫。
兩人先回湘江邊的複式房。
趙顏希走進衣帽間，拉開衣櫃門，準備挑件衣服。 參加訂婚宴，太隆重不合適，太隨意也不行。
最後選中一件淺黃厚絨長裙，搭配風衣。
妝容也淡淡的，只簡單描眉，塗一層薄薄唇釉。
溫柔得體，又不扎眼。
兩人下樓，驅車直奔楚江酒店。
訂婚宴在中餐廳最大的包廂，門口布置鮮花拱門，紅毯從走廊一路鋪進去。
趙顏希舅舅周榮森站在門口迎客，一身深藍西裝，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見丁衡和趙顏希走過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丁衡手掌。
「小丁！來來來，快進來！」
「舅舅，恭喜恭喜。」
丁衡客氣道賀。
周榮森感激道：「說起來舅舅還沒謝謝你呢，這廳我提前一個月都沒訂到，你一句話就搞定，顏希說得對，還是你有辦法！」 「舅舅別客氣，應該的。」
趙顏希從一旁探頭，嘖嘖兩聲。
「嘿，舅！你還真瘦了，穿西裝像模像樣的嘛。」
「那可不！」
周榮森鬆開丁衡，挺直腰板：「你舅媽說了，結婚前必須瘦到一百六以下，我這兩個月老遭罪呢！」
「可別結完婚又胖回去。」
趙顏希揶揄兩句，挽起丁衡的胳膊往裡走。
宴會廳里已經來不少客人，三三兩兩湊一塊聊天。
見女兒和丁衡進來，周榮梅沖他們招招手。
「來了？坐這！」
趙顏希乖乖走過去坐下，丁衡在她旁邊落座。
儀式十二點零八分準時開始。 流程不複雜，主持人說幾句吉祥話，雙方父母上台致辭，新人交換戒指，敬酒，合影。
一切順順噹噹，挑不出毛病。
輪到雙方家庭合影時，趙顏希站在台下，見鏡頭裡四個老人笑得合不攏嘴。
可快門按下的瞬間，她注意到，外公外婆和對方父母笑容開始變化。
熱鬧的場面還在繼續，但眾人不再是純粹發自內心的高興……開始充滿打量、計算、權衡。
像在估量對面這塊肉值多少錢，又能榨出多少油水。
趙顏希收回目光，端起果汁抿一口。
儀式結束，客人們開始動筷子。
趙顏希沒吃幾口，周榮梅走過來，彎腰在她耳畔嘀咕。
「顏希，你先和小丁回去吧，我們幾個大人還有點事要談。」
趙顏希抬頭看一眼母親，又瞅一眼正和親家公聊天的外婆。
「什麼事？」 「大人的事，你別管。」
周榮梅拍拍她肩膀，語氣不容商量。
趙顏希只好乖乖站起來，丁衡也跟著起身，沖周榮森那邊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宴會廳，穿過走廊，走進電梯。
趙顏希忍不住開口：「丁衡哥，你說我媽他們接下來要談什麼？」
「還能談什麼。」
丁衡直白道：「彩禮，房子，車子，嫁妝。兩家湊一塊，不就這點事嗎。」
「也是……」
趙顏希雖然還沒入社會，但大概有數。
可知道歸知道，瞧在眼裡還是……渾身不舒服。
電梯在一樓停下。兩人走出酒店大門。
趙顏希裹緊風衣，彎腰坐進車內。 「丁衡哥。」
「嗯。」
「你明天回瓊島嗎？」
「不著急。」
丁衡發動汽車：「先單獨陪你兩天，順便參加幾場同學聚會。」
「同學聚會？」
趙顏希轉過頭，打趣道：「丁衡哥你也喜歡裝逼啊？」
丁衡被她逗笑，伸手揉揉她臉蛋：「我找這麼漂亮的女朋友，賺這麼多錢，可不就為裝逼麼？」
趙顏希乖巧回應：「那人家打扮漂亮點，給你裝個大的？」
「確實，讓我當年拜金的女同桌好好看看。」
「什麼，你還有女同桌？」
「嗯……」 「不會還聯繫吧！？」
「那肯定沒有……」
兩人笑鬧幾句，趙顏希心情隨之放鬆下來。
可笑著笑著，趙顏希腦子裡又回放起剛才宴會廳的畫面。
如果……丁衡哥沒賺到這麼多錢？
趙顏希突然冒出念頭，直接給自己嚇一跳。
她趕緊甩甩頭，想將念頭甩出去。
可它像是生根，怎麼都甩不掉。
如果丁衡哥只是普通的大學生，畢業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一個月拿幾千塊的工資。
她爸媽還會這麼急著讓她畢業就結婚嗎？
趙顏希不知道。
或者說，她不敢往下想。 父親大概還是會尊重她的意見。
他一向如此，不逼她，不催她，只在關鍵的時候點她兩句。
可母親……
趙顏希抿抿唇。
周榮梅是典型的中式家庭母親。
為家庭付出一切，任勞任怨，從不抱怨。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比誰都清楚生活的重量。
她知道錢有多難賺，知道日子有多難過，所以她比誰都希望女兒能嫁得好。
市儈嗎？有點。
可正是她和父親一緊一松的互補，才撐起現在這個穩定的家。
趙顏希再次深呼吸，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哪來那麼多如果。 ……
初九，年味還沒散乾淨，但該上班的上班，該開業的開業。
趙顏希的咖啡店硬裝已經基本收尾，設備也陸續進場，只剩下軟裝布置、調試機器、採購原材料，以及……招人！
前幾件事她還能憑藉自己那股新鮮勁兒親力親為，可有關招人，趙顏希是真怵。
從小到大，她連小組長都沒當過，更別說管人。
這幾天她刷短視頻，大數據精準推送一大堆老闆和員工的狗血劇情，看得她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丁衡哥……」
正月初九大早，趙顏希早起洗漱鍛鍊後，一個飛撲壓到丁衡身上。
雙手捧起男人鬍子拉碴的臉蛋，語氣甜得發膩。
「你最最最好的寶貝遇到大麻煩，你幫不幫？」
丁衡還沒睡醒，邊哈欠邊嘆氣。
「說……」 「幫我招人！」
趙顏希將手機打開，屏幕上是她起草的招聘啟事。
丁衡大致掃過一遍，伸手對準她腦門輕彈。
「你寫的？」
「嗯！」
「啥玩意，反正我沒看太懂。」
「唔……」
趙顏希正要抗議，丁衡已經拿起手機撥通林蔓的電話。
「餵？林蔓，顏希的咖啡店要招人，你找人擬一份招聘啟事。」
電話那頭林蔓應得乾脆。
不到一個小時，一份排版工整，措辭專業的招聘啟事出現在招聘平台和社交媒體上。
崗位、薪資、要求、聯繫方式等等，一目了然。 趙顏希略感不爽：「你咋啥事都讓蔓姐干……」
丁衡聳聳肩：「誰讓你不頂用呢。」
「人家明明也很有用好不好！」
「比如呢？」
「哼！」
趙顏希輕哼一聲，身體緩慢下移，埋頭鑽進被窩。
下午兩點，咖啡店的臨時辦公區。
首個應聘者是位二十出頭的姑娘，化得濃妝，頭髮染成亮橙色，脖子掛一副耳機，造型還挺潮……
進門後她開始東張西望，嘴裡嘖嘖感嘆。
「這店裝修不錯啊，老闆你們有投多少錢？」
趙顏希正要回答，丁衡先開口。
「你是來應聘的？」 「嗯啊。」
姑娘悠哉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鬆弛。
丁衡繼續問：「之前做過咖啡？」
「做過半年，在XX咖啡，那家店太忙，天天排長隊，累得要死，我就辭了。」
「所以你希望找一個不那麼忙的店？」
「也不是啦，就是想找個氛圍好一點的，像你們這種小店就挺好的，環境舒服，人也少，幹著不累。」
「如果客人多的時候，你會主動加班嗎？」
「加班可以，但得給加班費吧？提前說好，我可不接受無償加班畫大餅！」
「行，你回去等通知，之後我們再聯繫你。」
「好嘞！看來是沒戲，」
姑娘倒是個明白人，也不惱火。
最後笑嘻嘻地沖趙顏希揮揮手：「老闆娘你挺漂亮的，祝你們生意興隆哈。」 說完蹦蹦跳跳地離開。
趙顏希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丁衡哥，這人……」
哪怕沒什麼社會經驗，趙顏希依舊直觀感受對方的不靠譜。
「典型的來摸魚的。」
丁衡嘆笑：「眼裡只有福利，沒有責任，性格做朋友還不錯，但招進來當員工，是給自己找祖宗。」
趙顏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第二個應聘者是個男生，二十三四歲，穿著普通乾淨。
進門後，他先沖丁衡和趙顏希微微鞠躬示意，甚至遞上一份專業簡歷。
「兩位老闆好，我叫陳宇，今年剛畢業，專業是市場營銷。」
「嘿……學歷還不錯。」
丁衡接過他簡歷翻看：「為什麼來應聘咖啡店？」 「我覺得咖啡行業前景很好，星城的咖啡市場還在上升期，年輕人對咖啡的接受度越來越高。我想從基層做起，積累經驗，以後有機會自己開一家。」
丁衡又問：「會做咖啡嗎？」
「不會，但我學東西很快。」
「你好歹本科學歷，會不會覺得幹這種事掉價？」
「這是我人生規劃的一步，我覺得我只要按目標……」
陳宇回答一長串，言語間得體自信，甚至讓趙顏希有種錯覺？
你不去考公，來咖啡店打工？
丁衡放下簡歷，轉向趙顏希：「你有什麼想問的？」
趙顏希思考道：「我也是第一次開咖啡店，可能無法給你提供經驗？」
陳宇客氣道：「人都是在成長中磨礪的……」
他話術一套套的，趙顏希都被說得有點飄，臉上露出笑意。
丁衡輕輕咳嗽一聲。 趙顏希趕緊收斂表情，又問：「那你對薪資有什麼要求？」
陳宇報個數字，比市場平均水平還低。
丁衡沒表態，表示「簡歷先留下」，轉而打發他離開。
等陳宇走遠，趙顏希忍不住問丁衡。
「丁衡哥，這個感覺挺有上進心的啊，說話也好聽。」
「說話好聽不代表做事靠譜，另外你真覺得他來面試的？」
「不然嗯？」
「這……」
丁衡哭笑不得，耐性子解釋道：「他說話得體自然，官腔一套一套，說明在學校里接受過鍛鍊，大概參與過學生會或某些社團工作，你真覺得他真想開家咖啡店？」
趙顏希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是……」
「沖你來的！」 「艹！」
趙顏希忍不住爆粗口，並立馬反應過來。
難怪要求薪資低於市場價，感情想泡老闆娘？
她打開手機將對方拉黑，心裡開始納悶，
「丁衡哥，他怎麼會提前知道我是咖啡店老闆娘？」
「這離你我學校都不算太遠，有點消息很正常。」
如今大三，趙顏希追求者還是不少，哪怕很多都知道她有男友。
趙顏希癟癟嘴，倒也沒再糾結。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丁衡每次都能三言兩語抓住對方問題，判斷果斷。
趙顏希邊看邊學，直到臨近中午，最後一個應聘者離開。
「累咯……比上一天課還累。」 「這才第一天。」
丁衡合上筆記本：「明後天還有，招人這事急不得，寧缺毋濫。」
趙顏希乖巧點頭，湊過去摟住丁衡胳膊。
「丁衡哥，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像我爸一樣，一眼看穿別人！」
「你爸干幾十年刑偵才有那本事，你才二十，急什麼。」
「那你能不能教我點速成的？」
「速成？」
丁衡伸手捏住趙顏希下巴：「你記住三點。」
「哪三點？」
「第一，別聽對方吹，你得問細節！做什麼，怎麼做，遇到問題怎麼解決，問得越細，越能判斷。」
丁衡滔滔不絕，趙顏希認真聽講。
「第二，面試不是相親，別被對方的長相、口才、熱情帶跑偏。你需要的員工得是能幹活的，並且不給你添麻煩，而不是來跟你交朋友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得讓面試者感覺到，你不好糊弄。」
「那……怎麼才能讓人覺得不好糊弄？」
「你先做到前兩點，第三點自然就有。」
趙顏希若有所思點點頭，轉而伸個懶腰。
「走吧先吃飯，明天再繼續……」
話音未落一個二十出頭的女生走進來，模樣打扮普通，還有點灰撲撲的。
「你好，請問……還招人嗎？」
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趙顏希下意識看向丁衡，丁衡抬抬下巴，示意她自己來。
「招的。」
趙顏希重新坐下，微笑道：「坐吧。」
「謝謝……」 女孩拘謹坐下：「那個……我叫蘇晚，在APP上投過簡歷。」
趙顏希立馬打開手機查看，果然有蘇晚投遞的簡歷。
「你之前在XX咖啡做過？」
「對。」
蘇晚回答：「備料以及出品都做過，基本的機器維護也會。」
「那家店挺忙的吧？」
相關連鎖品牌在星城不少，客流量向來不低。
「嗯……我工作時段，出杯量大概一千到一千五。」
蘇晚又補充：「有時候節假日高峰期，甚至過兩千！」
趙顏希繼續問：「生意那麼好，工資應該可以，為什麼從那兒離職？」
「因為排班太不穩定。」
蘇晚回答很實在：「有時候早班有時候晚班，作息調不過來，身體有點吃不消。」 「所以你想找一個排班固定的店？」
「也不完全是。」
蘇晚搖搖頭，眼眸低垂：「之前那家店，同事之間沒什麼交流，感覺……挺沒意思的。」
趙顏希注意到蘇晚的情緒。
和第一個女孩不同，她並不是嫌累，而是有種明顯的自卑感。
情況很可能是被排擠霸凌……
「那你對薪資有什麼要求？」
蘇晚報一個數字，和市場價差不多，不高不低。
趙顏希正要再問，腦子裡突然閃過丁衡方才的教導。
你得問細節，問得越細，越能判斷。
她重新打開簡歷，再次查看對方工作經歷。
「你在上家店有干一年？」 「對。」
「那你應該遇到過不少難纏的客人吧？」
「遇到過。」
「你怎麼處理的？」
「嗯……比如有客人嫌棄出餐太慢……」
蘇晚開始侃侃而談，看得出確實有經驗，且實實在在。
趙顏希最後問：「蘇晚，如果我們錄用你，你最快什麼時候能到崗？」
蘇晚明顯一愣，大概沒想到面試立馬有結果。
「隨時都可以。」
「那行。」
趙顏希站起來，朝她伸出手：「歡迎你加入。」
蘇晚趕緊站起來，握住趙顏希的手。 「謝、謝謝老闆。」
「不客氣。」
趙顏希微笑回應，打開WX二維碼：「加個聯繫方式吧，回去準備一下，元宵過後來上班。」
蘇晚趕緊照做，再三道謝後，喜笑顏開轉身推門離開。
趙顏希迫不及待地問：「丁衡哥，我剛才表現得怎麼樣？」
丁衡好奇反問：「你怎麼確定她可以錄用的？」
趙顏希開始分析：「第一，她有分寸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第二，她之前工作大概率是被排擠的，但她沒去說前同事壞話，說明是個實在人。
第三……她每一件事都能說出具體的做法，說明她是真幹過，而且熟練，正是我需要的人才。」
趙顏希說完，眼巴巴看向丁衡。
「怎麼丁衡哥？我分析得不對？」
「可能對吧。」 丁衡感慨道：「人心隔肚皮，後續還是要再看……」
因為父親耳濡目染，趙顏希的觀察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其實一直在線。
不過有時候盲目判斷，反而屬於自作聰明。
她看出蘇晚被排擠，但為什麼被排擠？
趙顏希沒去思考，並直接將蘇晚打上了受害者的標籤……
要知道，蘇晚在上家店幹了可整整一年，這種熟練工不到萬不得已，老闆肯定會再三挽留。
趙顏希最後問：「那我錄用她，沒問題吧？」
「沒問題。」
丁衡沒有多言，拿起車鑰匙。
「走吧，吃飯去。」
做生意不是過家家，適當讓小貓咪吃點苦頭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