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泰九年,三月。
昌州,平樂縣,「罪村」村口。
十多個年齡從十幾歲到五十歲不等的男人聚在一起。
在這本該是春耕的時節,一群壯年勞動力也不勞作,也不幹什麼其他的事情,就這麼坐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二里外跟他們「罪村」遙遙相對的「文村」發呆。
「山子昨天又去城裡找工作了。」一個外表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漢子率先聊了起來,打破了村口的寂靜。
他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泛黃的牙齒上下摩擦,發出陣陣難聽的咀嚼聲。
一個約莫五十歲的老頭佝僂著身子坐在漢子身旁,聽見漢子的話,老頭斜斜瞥了他一眼。
「是有這麼回事,說是小山子跟人打起來了,被扭送到官府打了二十板子。
還是莊夫子親自去縣衙才把他撈回來的,這會人還半死不活的在村里躺著。」
另一個老頭跟著附和,「小山子還是太年輕,被教訓一頓也好,以後就不敢再整天嚷嚷著那些大道理了……也省的哪天平白丟了性命……」
「就是,就是,說了多少次,少去聽莊夫子的課,待在村里等著領免費的飯食就好……
那小子偏不肯聽,整天想著找份工作自食其力,還說什麼要回報莊夫子。
聽了幾年課,就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大人物了,學起了莊夫子跟人講道理,他以為他自己是誰?
現在好了,被官府打了一頓,十天半月下不來床,真是舒服了……呵!」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他面目滄桑,眯起的雙眸中看不見半點生氣。
村裡的其他人都喊他秦秀才,在他說話的時候,也有不少人會認真聽。
眾人一句接著一句,不僅沒有對同伴的同情,反倒都在說些指責的話語。
唯有年紀最小的少年有些不忿,拿著根樹枝對著地上的泥土戳了又戳。
「嘎吱」一聲,樹枝斷成了兩節。
少年狠狠將只剩一半的樹枝扔在地上,扭頭看向議論紛紛的眾人,他黝黑的臉頰漲的通紅,拳頭也攥了起來。
「山哥他做錯了什麼?他想自食其力有什麼錯?莊夫子教我們的又有什麼錯?
你們就這麼願意像現在這樣,整天什麼都不干,光靠莊夫子救濟,一輩子當個蟲子嗎?」
借著滿腔的怒意,少年氣勢洶洶的甩下一句話。
村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的看向少年。
冷風吹過,隨著熱血逐漸退去,梗著脖子的少年不自覺的縮了縮身子。
他剛剛好像罵了一群人,這群人以前還都是犯過事的罪犯,罪名或輕或重,但打架肯定是家常便飯,各個都是狠人。
少年環視一圈,覺得自己可能要跟他的山哥一樣被打了。
他低著頭,咬緊了牙關,做好了挨揍的準備。
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十幾個人都沒有動手,有七八個漢子罵罵咧咧了一陣,問候了他幾句。
其他的人都只是坐著,一點反應都沒有,似乎並不介意被人辱罵的事情。
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在少年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一直眯著眼睛的秦秀才突然睜開了眼,盯著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
「翔子你這麼能幹,又不想當米蟲,那你就去縣裡找份活計,看看有沒有人願意用你。
哦,對,我記得你身上的刺字是在胳膊上吧,那位置足夠隱蔽,不像我們這般要麼在額上,要麼在臉上。
你去跟婉姑娘求求情,討件長袖的衣服,指不定還真可以矇混過去。」
被冷嘲熱諷了一句,少年翔子只覺氣上心頭,當場就擼起了袖子準備跟人打架。
會在這裡,翔子也是進過大牢的人,不缺跟人打架鬥毆的勇氣。
但當胳膊上大大的「罪」字映入他視線的時候,翔子上前的動作一滯,所有的話又憋了回去。
是啊,想要去工作,想要回報莊夫子的山哥,這會正趴在床上,半死不活。
他要是去了,這會會不會也跟山哥一樣?
或許還會更慘,畢竟,山哥可比他壯實多了。
他這般瘦弱,真要挨上二十板子,怕是命都得丟在那裡。
畢竟,官府里的人最是討厭他們村子,打起人來都是往死里打。
這兩年多的時間裡,因為各種原因,被官府打死的村民不在少數。
在一道道讓人渾身難受的視線下,翔子低下了頭。
他躬著腰背,灰溜溜的往村里走去。
要到每天吃飯的時間了,他得回去領飯,領完先回趟家,再去看一看他的山哥。
他自己吃不吃無所謂,但他的妹妹今年十二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很容易餓著。
早點去排隊,運氣好的話,還能打到些許葷腥,給妹妹補補身子。
至於莊夫子的課,翔子覺得自己今天的心情很亂,就不去聽了。
秦秀才的話很難聽,但翔子知道,秦秀才並沒有騙他。
莊夫子教的很美好,很讓人嚮往,但往往現實卻並不是這樣。
他們「罪村」的人或許這輩子都不會有出路。
……
「那傻小子走了?」
「可不嘛,也只有這些個在牢里沒待多久的小子還有點人樣了……」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嘆了口氣。
「像我們這樣的「蟲子」,有人樣有什麼用?只會死的更快,老老實實的待在這裡,還能多苟活些年,整天吃吃喝喝,不也挺好?」
「也是……還是秦老哥你看的透徹,不愧是能考中秀才的人。」
「秀才有什麼用,還不是進了大牢,成了罪人?能活到現在,也不過是因為恰巧碰上了那些大人物間設下的賭局罷了。」
當「賭局」一詞從秦秀才口中說出的時候,眾人面色皆是一變,村口又一次安靜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老頭問道。
「秦秀才,你今天中午又不去領飯嗎?」
四十歲的中年人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肚子,語氣隨意。
「不去,不去!餓不死就行,當蟲子也得有當蟲子的自覺……一天一頓,也能給莊夫子省點飯錢,他和婉姑娘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看著秦秀才的模樣,有人接連嘆了好幾口氣。
「唉……還是「文村」的人命好,大家都是罪犯,他們的日子卻過得比我們好上太多,好些人娶了婆娘,甚至連孩子都有了。」
抱怨的話剛剛出口,秦秀才就朝著說話的人看了一眼,他嘖了嘖嘴,輕嘁一聲。
「能一樣嗎,管文村的是孟家的人,朝廷的二品大員,多的是手段,一句話就能讓城裡的老爺們鞍前馬後,比不了,比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