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之後,黛西斯又扶著西倫重新躺平。
西倫望著天花板,感受著體內逐漸恢復的一絲力氣,開口問道:
「我這種狀態,什麼時候能下床活動一下?」
黛西斯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的念頭:
「你想都別想。這兩天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躺著吧,傷口都還沒結痂呢。」
西倫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無趣。
他連活動一下筋骨都不行,更別提有什麼事情幹了。
看出了西倫臉上的百無聊賴,黛西斯眼珠子一轉,提議道:
「你一個人躺著肯定會無聊發瘋的,要不,我明天從家裡給你帶幾本有趣的書來看,打發打發時間,怎麼樣?」
西倫想了想,反正在床上也是乾瞪眼,看點書或許能分散一下傷口的疼痛,便淡淡地回了一個字:「好,謝謝。」
沉默了片刻,西倫忍不住問起了一些關於俱樂部和外界的情況。
黛西斯將椅子拉近了一些,眉飛色舞地說道:
「外面簡直快要鬧翻天了!大家對於你奪冠的結果都高興得快瘋了。
當然了,比賽剛結束那會兒,所有人都嚇壞了,很擔心你破敗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不過那位厲害的醫者女士拍著胸脯保證說你情況無礙,大家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聽到這裡,西倫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剛才那個給自己扎針的白衣女人的身影。
他回憶著對方那冷靜而熟練的動作,暗自思忖:
看著好像不到三十歲的樣子,能有這種高超非凡醫術,好年輕。
黛西斯看著西倫若有所思的樣子,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與感嘆:
「你都不知道,你現在的名氣在外面有多麼大!」
「整個大宇道館,乃至半個聖羅蘭城都在流傳你的名字。
甚至有一些極端狂熱的粉絲和地下賭場的老闆放出話來,說你已經是聖羅蘭城下城區所有一階非凡者中的第一人了!」
西倫聽完,眼神中並沒有任何屬於年輕人的驕傲與狂喜。
他只是平靜地盯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聲音冷漠而理智地說道:
「虛名而已。名氣太大,在沒有匹配的絕對實力保護之前,往往未必是什麼好事,只會引來更多暗中的豺狼。」
黛西斯對西倫這種異於常人的冷靜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繼續八卦道:「你猜得沒錯,確實引來了很多豺狼。
這兩天,外面有大把拿著大把金鈔和修煉資源的高級家族勢力,排著隊踏破了道館的門檻,紛紛打算伸出橄欖枝拉攏你。」
「那些條件開得一個比一個誘人,甚至有子爵家族願意招你做上門女婿。
不過因為你一直沒醒,倫德先生擔心打擾你,就做主替你把那些拜帖全都推回去了。」
黛西斯雙手抱胸,認真地分析道:
「倫德先生說了,等你徹底醒了,身體好些了,說不定能憑藉這個冠軍的名頭,好好挑一些底蘊深厚的勢力,接受他們一些前期的資金投資什麼的。」
「或者如果鐵十字實在供不起你後續的資源,選一個合適的龐大勢力投靠,也是情理之中的選擇。」
對於這番話,西倫的腦子快速地過了一遍。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那些貴族勢力的資源,向來是伴隨著簽下賣身契般的剝削。
不過他現在精神確實有些疲累,腦袋一陣陣的發緊,沒有再去深想這些爾虞我詐的利益交換。
一夜無話。
到了第二天上午,西倫結結實實地一覺睡了足足十個小時,直到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臉上才醒來。
沒過多久,那位身材高挑、透著一股成熟性感風韻的醫者又一次推著醫療車靠近了病床。
當她彎腰探身去拿聽診器的時候,西倫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她白大褂胸前掛著的金屬工牌上。
上面清晰地刻著幾行字:中級醫師,拉斐爾,二十九歲。
拉斐爾敏銳地察覺到了西倫的目光。
她不僅沒有絲毫的羞惱,反而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大大方方地調侃道:
「怎麼?這麼肆無忌憚地盯著一位女士的胸部看,這可並不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騎士應該做的事情哦。」
西倫聞言,並沒有慌亂,只是平靜地低下頭,將視線挪開,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看你的工牌,拉斐爾醫生。」
女人將那個帶有非凡靈性傳導功能的助聽器貼在西倫的心臟位置,仔細聆聽著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
片刻後,她突然冒出了一句有些沒頭沒腦的話:「西倫,你有女伴麼?」
西倫微微一愣,隨即搖了搖頭,果斷回答:「沒有。」
拉斐爾收起助聽器,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剛才你這麼放肆地打量我,居然能夠做到臉不紅心不跳的。
這鎮定功夫,我還以為你在外面有很多紅顏知己和女伴呢。」
她俯下身子,距離西倫近了幾分,帶著一絲調笑的意味繼續說道:
「畢竟,我可是聽說你拿下了這次比賽的冠軍,好像是新晉的全城最耀眼的初級騎士呢。
童話故事裡,英勇的騎士在斬殺惡龍之後,怎麼能沒有一位美麗的公主投懷送抱呢?」
西倫看著對方那帶著笑意的眼眸。
他自然聽出了對方話語裡的打趣,難得地也順著對方的話,開了一個帶著幾分自嘲與清醒的玩笑。
「醫生你這話說錯了。童話里的公主,到最後自然是要順理成章地嫁給高貴的王子的。」
西倫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她怎麼會下嫁給一個在泥地里打滾的平民呢?」
「哪怕這個平民通過一些極其慘烈的搏殺,僥倖有了一點點不錯的收入和所謂的地位。」
西倫的眼神越過拉斐爾,看向虛空,「但泥腿子終究是泥腿子,論起血脈的高貴,怎麼能和從小生在雲端的王子比較呢?您覺得呢?」
拉斐爾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似乎沒料到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竟然對這該死的帝國階級壁壘有著如此深刻而冰冷的認知。
她沒有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糾纏,重新恢復了醫生的專業態度,冷清地說道:「好了,張開嘴。」
西倫聽話地張開嘴巴。
拉斐爾拿著一個小手電筒,任由刺眼的光線照亮他的口腔,仔細查看了一番舌苔和喉嚨的紅腫情況。
檢查完畢後,女人直起身子,一邊在病曆本上記錄著什麼,一邊問道:
「現在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還覺得疼得受不了麼?」
西倫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態,如實回答道:
「沒那麼疼了。昨天剛醒的時候,感覺全身像是被放在火架上火辣辣地烤著,現在傷口處倒是感覺有一絲絲清涼感。」
拉斐爾微微點頭,這是藥效發揮作用的正常現象。
她轉身打開桌子上的冷藏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大罐呈現出琥珀色的高級非凡藥膏。
「把衣服解開,我現在把這些新藥膏重新敷在你的傷口上,記住,兩個小時後讓你的老師或者護士用溫水把它洗掉,否則藥效會灼傷新生出來的皮膜。」
拉斐爾一邊細緻地用棉簽塗抹著藥膏,一邊想了想,隨後補充道:
「你這身體的底子真是不錯,傷勢好了很多。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到了晚上,你就能試著下床自由活動一下了。」
塗完藥膏,她直起身子,雙手叉腰看著西倫:「再觀察一下,過三天你就可以直接辦理出院手續了。」
她重新露出了那抹戲謔的笑容:
「騎士取得了勝利,怎麼能沒有鮮花和讚美來簇擁呢?
總像個病秧子一樣呆在醫院這股消毒水味里,可不是你應該擁有的待遇。」
西倫將衣服重新披好,真誠地說道:「不管怎樣,在醫療方面,我必須感謝你的救治。」
女人卻毫不領情地翻了個優雅的白眼,伸出兩根手指撚了撚,調侃道:
「如果你真的要感謝的話,可以直接給我的醫院捐一筆巨額贊助。」
西倫扯了扯嘴角,同樣用極其現實的話語回應道:「沒問題。等我哪天有錢了,變成大富豪之後,一定滿足您的心愿。」
女人輕哼了一聲,似乎對這個敷衍的答案極其不滿。
隨後轉過身,邁著兩條令人矚目的大長腿,踩著平板鞋「噠噠噠」地離開了病房。
接下來的時間裡,病房又恢復了安靜。
不久之後,老師倫德匆匆來了一趟病房。
他仔細詢問了一番西倫的身體感受,又叮囑了幾句關於傷口不能沾水的注意事項後,因為俱樂部那裡還有一大堆關於奪冠後的瑣事需要他這個主心骨回去處理,便又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牆上的機械掛鍾滴答作響。
當時針堪堪越過九點出頭的位置時,伴隨著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黛西斯提著一個小布包,匆匆忙忙地從門外跑了進來。
黛西斯進門的時候,顯得有些狼狽。
她一邊快步走到床前,一邊抬起雙手,手忙腳亂地調整著因為奔跑而歪斜在髮絲間的精緻發冠。
她微微喘著氣,臉頰緋紅,帶著幾分歉意抱怨道:
「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在我母親的安排下參加了一個無聊透頂的晚宴,導致今天早上睡過頭了,來晚了一些。」
說著,她將那個小布包放在病床邊的柜子上,拉開拉鏈,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幾本裝幀精美、帶著皮革香味的厚厚書籍。
「諾,這是我昨天答應給你的。」
黛西斯將書在西倫面前晃了晃,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這可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是我以前窩在被窩裡翻看過的,字數很多,你看著打發時間吧,絕對不會無聊的。」
西倫伸手將那幾本書接了過來。
入手頗沉,紙張的手感極佳。
他低頭掃了一眼燙金的封面,一共是三本書。
《呼嘯山莊》、《簡愛》以及《唐璜》。
全都是在這個維多利亞時代,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少女們最為推崇的愛情與道德交織的文學作品。
西倫隨手翻開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呼嘯山莊》。
他原本只是想找點文字來轉移傷口處那一絲隱隱的疼痛,但當他順著行文讀下去時。
僅僅看了不到半個小時,西倫的眉頭便死死地皺在了一起,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啪」的一聲輕響。
西倫毫將那本厚重的書直接合上,扔到了床尾,動作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煩躁。
正坐在窗邊椅子上,借著陽光翻看著另一本魔法理論書籍的黛西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西倫,問道:「怎麼了?這書不好看嗎?」
西倫抬起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冷淡地說:「算了,這書里的東西,看著讓我覺得胃部有些難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那些文字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敏感的神經上,讓他忍不住開口質問道:
「我就不明白了,這個書里的女主凱薩琳。」
西倫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黛西斯,帶著一種質問的語氣:
「她為什麼要以嫁給配角埃德加的方式,美其名曰是為了去保護主角希斯克里夫?」
「她既然在心裡那麼瘋狂地喜歡主角,認為他們靈魂相通,那為什麼她就是不能和主角真正在一起?」
面對西倫這帶著幾分憤怒的不解,黛西斯放下了手中的書,認真地想了想。
在她的世界觀里,這一切似乎是那麼的順理成章。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這不是很正常、很理智的選擇吧?」
黛西斯用一種極其客觀,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貴族階級視角向西倫剖析著:
「你想啊,女主凱薩琳如果選擇嫁給出身高貴的配角埃德加。
那麼在那場盛大的婚禮之後,她立刻就會成為遠近聞名、受人尊敬的畫眉山莊夫人。
她能擁有數不盡的絲綢、華麗的馬車,還有一整個山莊的僕人供她驅使。」
「可是……」黛西斯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底層的憐憫,「如果她感情用事,真的嫁給了那個像野狗一樣的男主角希斯克里夫呢?」
「那她在一夜之間,就會失去所有的光環,變成一個只能在泥濘的田地里勞作的農奴的妻子而已。
她要每天忍受飢餓、寒冷,甚至連參加一場像樣晚宴的禮服都買不起。」
黛西斯看著西倫的眼睛,極其殘忍地點破了那個時代的真理:
「西倫,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出身高貴的女人,總不能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去背叛她與生俱來的體面和她所屬的階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