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電弧緩緩收斂。
西倫走到房間角落,雙手探出,猛地抓住了一個放置在地上的實心大鐵球。
「起。」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雙腿猶如生根的古樹般穩穩紮在地上,腰背猛然發力。
直徑差不多半人高、重達數百斤的鐵球被他硬生生托起,隨後雙臂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推舉。
他的體魄在這一周的靜養與瘋狂壓榨中,已經徹底鞏固在了極境的巔峰。
最初用來復健的小鐵球,不知何時已經被換成了這種堪稱恐怖的龐然大物。
雖然和倫德那種三階畸變者舉手投足間的威勢不能比,但對於一個尚未突破二階的非凡者而言,這種純粹的肉體力量已經非常誇張。
鐵球起起落落。
西倫的臉頰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汗水順著他刀削斧鑿般的肌肉線條滑落,砸在地板上摔成八瓣。
他沒有停歇,每一次推舉都將肌肉壓榨到極致,直到雙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肺部仿佛拉風箱般發出沉重的喘息,他才猛地鬆手。
「轟!」
鐵球砸在特製的厚重減震墊上,整個房間都為之一震。
西倫沒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拖著精疲力竭的身軀,在這狹小的屋子裡緩慢地踱步。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配合著《重海巨鯨引導術》的吐納法,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游離的能量,修補著那些細微的肌肉損傷。
他幾乎完美地利用了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不斷將這具身體推向更高的極限。
算算日子,七天的徹底休養已經完畢,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傷和肌肉反噬帶來的暗傷,在恐怖的自愈力下已經結痂脫落,留下了一道道淡粉色的新生肌膚。
之前跟尤里請的假期也快到了。
回想起護航者的工作,西倫搖了搖頭。
那份工作平日裡本就不多,自上一次在海上獵殺那頭蟒類異種之後,便再也沒什麼棘手的消息傳來。
他簡單洗了個冷水澡,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立領襯衣,推開房門,走入了聖羅蘭城清晨的薄霧中。
兄弟會總部。
當西倫的身影出現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上時,原本喧鬧的幫派分子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旁的壯漢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觸及到那個穿著黑色襯衣的青年時,紛紛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他們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平起平坐或是暗中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
所有人齊刷刷地低下了頭,為他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這種恭敬的程度,甚至不亞於他們面對尤里那位南區地下總督時的姿態。
在地下世界,力量就是絕對的真理。
西倫在擂台上硬生生砸碎羅斯的畫面,已經成了這些幫派分子心中無法磨滅的恐怖烙印。
西倫神色平靜,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進了總部的核心區域。
推開尤里辦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西倫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辦公桌後,尤里正戴著金絲眼鏡,低著頭,手中拿著一支鋼筆,眉頭緊鎖地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門邊,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好一會兒,尤里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到了站在陰影中的西倫。
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黑幫老大,此刻竟當即面色慌亂,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哎呀,西倫!」
尤里快步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語氣中帶著幾分責怪與掩飾不住的急切,「你來了怎麼不早說?
在外面站了多久?我手頭這些破事情,哪裡有你重要!」
西倫看著尤里那略顯誇張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尤里大人太客氣了。
我也只是剛到,等了會兒而已,沒什麼的。」
「那也不行。」尤里走到西倫面前,鄭重其事地說道,「以後來了直接跟我說,或者讓下面的人通報,千萬不用等我。」
他熱情地攬過西倫的肩膀,將他迎進了辦公室里側的會客區,親自在紅木茶几旁坐下。
「身體如何了?」尤里上下打量著西倫,眼神中透著關切。
「恢復如初,甚至,更甚一籌。」
西倫平靜地回答,語氣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尤里聽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這身體的厲害,我可是隔著看台都領教了!
那種狂暴的力量,連白金俱樂部的那個怪物羅斯都難以企及。
你能恢復得這麼快,我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
笑聲過後,尤里的神色逐漸變得認真起來。他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
「西倫,既然你身體已經無礙,我想和你談談正事。」
尤里凝視著西倫的眼睛,「對於你未來的規劃,你可是有所展望?」
西倫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斟酌片刻後說道:
「有所思考,但並沒有想太多。
目前的重心,還是在提升實力上。」
尤里微微點頭,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以你現在的名氣和展現出來的恐怖潛力,恐怕現在那些大貴族、大勢力拉攏你的帖子,都能把鐵十字的大門給淹了。
他們多是因你未來的可能性而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誠懇:
「我兄弟會別的沒有,比不上那些傳承百年的大家族。
但是對於自家兄弟,還是頗有幾分誠意的。
我尤里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
西倫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尤里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聖羅蘭城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棒,點在了地圖上方那片代表著混亂與貧窮的灰色區域。
「北區。」尤里轉過頭,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最近,兄弟會有向外發展的打算。
我已經做好了詳細的計劃,準備全資收購北區的一家大型廢棄工廠,連帶附近幾條街道的門店、地皮之類的,統統買下來。」
「我打算用這個地方作為兄弟會在北區的根基。」
尤里的聲音逐漸拔高,「從這個點展開,開設地下貿易中轉站、建立生產線、大肆收購北區特有的廉價原材料,甚至整合那裡的廉價勞動力。這是一盤很大的棋。」
尤里走回沙發旁,雙手撐著茶几,目光灼灼地看著西倫:
「關於總管這一地的事情,我還真缺這麼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手。」
「或者說,任命一位靠譜的總督!」
北區不比南區,那裡沒有成文的規矩,只有幫派火拚和殘酷的叢林法則。
沒有絕對的武力威懾,任何生意都會在幾天內被那些餓狼啃食得一乾二淨。
「我兄弟會的誠意自然有。」
尤里拋出了他的底牌,「若是你願意留下,做好這個職務,北區那條龐大產業鏈中的一切收益,你個人獨拿五成!
地皮、店面、廠家收購資金,甚至前期的打點費用,全都有我們兄弟會出。」
西倫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五成收益。
這是一個十分誇張的數字。
「其實,對我來說,北區那邊的後續收益倒也不是那麼重要。」
尤里坦誠地說道,「我主要是想藉此打通南北貿易的接口,讓南區的貨能安全地流出去,北區的資源能流進來。
只要這條線通了,兄弟會就能迎來質的飛躍。」
尤里說完,坐回沙發上,安靜地等待著西倫的答覆。
西倫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這確實是個極為重要的工作,不僅僅是金錢的誘惑,更是權力的象徵。
一旦接手,他將面臨無數的暗殺、博弈與血腥廝殺,但這同樣也是最好的磨刀石。
「我得想想。」西倫沒有立刻答應,保持著一貫的謹慎。
尤里卻並不著急,反而露出了瞭然的笑容:「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應該會接受。」
「為什麼?」西倫抬起眼眸。
「因為你骨子裡透著一種桀驁,你並不是那種願意將自己死死綁在某個貴族戰車上的人。」
尤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西倫的性格,「所以你恐怕不一定會選擇入那些大勢力的族譜去接受資助。
如果你只是選擇掛名資助,其實那些人給出的收益和誠意是非常有限的。」
尤里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
「而在我這裡,你只要做好這個總管的工作,一個龐大產業鏈的五成收益,都可以堂堂正正地歸你。
這種工作條件,即便是很多底蘊深厚的貴族也未必出得起。
畢竟對他們來說,你終究是個流著平民血脈的外人,是不可能讓你觸碰核心利益的。」
西倫在心中默默盤算。
尤里說得沒錯。
他雖然打出了名氣,但對大多數勢力而言,他只是一個好用的打手。
除非他選擇入贅某家貴族,慢慢熬上幾十年的資歷,否則想要獲取衝擊高階的龐大資源,難如登天。
留在兄弟會,掌控一區之地,確實是一個絕佳的發展跳板。
良久的沉默後。
西倫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尤里,緩緩吐出四個字:「那我試試。」
轉眼,已是下午時分。
鹹濕的海風吹拂著南區的碼頭,巨大的蒸汽輪船在泊位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漆黑的煤煙直衝雲霄。
西倫踩著略顯泥濘的木棧道,朝著碼頭管理處的方向走去。
他既然決定接下北區總管的職務,原先作為護航者的工作自然需要來這裡進行一下交接。
路過那些正在搬運貨物的苦力時,不少曾經眼熟的工人看到西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眼神中閃爍著畏懼與新奇,遠遠地避開,不敢像以前那樣隨意地打招呼。
西倫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他來到碼頭主管洛薩斯的辦公室前,抬起手,指骨在斑駁的木門上輕輕敲了敲。
「進來。」裡面傳出洛薩斯平緩的聲音。
西倫推門而入。
辦公桌後的洛薩斯正翻閱著一疊厚厚的航海日誌,聽到腳步聲,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然而,待他看清入門之人是西倫之後,洛薩斯的面色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最後,洛薩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西倫……你來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有些侷促地在褲腿上擦了擦:
「聽說你現在已經是騎士了……恭喜。
我最近碼頭這邊有些忙,沒能去現場看比賽。」
西倫靠近了些,走到辦公桌前。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洛薩斯身上那種怪異的氛圍。
這位曾經在碼頭上呼風喚雨、對底下人頤指氣使的主管,此刻竟然微微低著頭,不敢與西倫正視。
但他又忍不住用餘光去打量西倫那張平靜的面龐,眼神中交織著十分的敬畏與莫名其妙的隔閡、疏遠。
西倫靜靜地看著他,腦海中突然體會到了先前和凱奇決裂時的那種感覺。
那是身份地位發生劇變後,底層人面對上位者時本能產生的鴻溝。
這條鴻溝深不見底,無論你多麼平和,對方都會自行將自己降格。
「謝謝。」西倫微微點頭,沒有戳破洛薩斯的侷促,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我來拿尤里大人說到的,關於北區開發的那些資料交接文件。」
洛薩斯聞言,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只能強顏歡笑。
原本,開發北區總管這個肥缺職位,應該是輪到他這個在兄弟會摸爬滾打多年的老資格,或者是某位二階非凡者來擔任的。
他為此甚至暗中準備了許久。
但現在看來,高層已經毫不猶豫地將這個位置讓給了眼前這個冉冉升起的殺神。
「好……好的,你稍等。」
洛薩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背後的鐵皮檔案櫃。
他的動作有些慌亂,好幾次都拿錯了文件檔。
收拾了一陣後,他將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卷宗遞給西倫。
做完這一切,洛薩斯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抬頭看著西倫那高大挺拔的影子,回想起這個年輕人數月前剛來碼頭時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西倫……」洛薩斯下意識地開口。
隨後,他猛地咬了咬牙,終於喊出了那個讓他覺得屈辱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稱呼:「大人。」
這句「大人」一出,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窗戶紙徹底被捅破。
「大人您清點一下,看看可有漏缺之處?」
洛薩斯的語氣已經完全轉變成了下屬對待上級的卑微。
西倫看著手中的卷宗,並未去翻閱。
他抿了抿嘴,眼神深邃地看了洛薩斯一眼,淡淡地說道:「夠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西倫轉身將卷宗夾在腋下,推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