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碼頭一片靜謐。
四號倉庫的二樓,張曄坐在床邊。
他反覆地讀著字條上的字,眉頭緊鎖。
這信息簡單得有些離譜,就像是一個明晃晃的陷阱。
虹口道場三大通竅境高手之一的藤原信一,怎會在固定的時間冥想,還恰好防禦最弱?
若真是如此,同盟會安插的暗線早就將這情報傳出來了,何必要勞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用這種方式來傳遞呢?
張曄閉上雙眼。
他體內的夜遊天賦悄然發動。
陰神離體,他的感知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
在方圓五十丈的範圍內,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的跡象。
他收回陰神,睜開雙眼。
這時,油燈的火苗突然晃動了一下。
張曄察覺異樣,低頭一看。
只見枕頭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
他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輕輕拈起那張紙,將其展開。
「藤原冥想是陷阱。另一個影子。」
張曄的心臟猛地一跳。
兩張紙,兩個影子?
這什麼情況?
究竟是誰在說謊呢?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床板上,借著燈光仔細對比。
黑紙上的白字,那墨跡里透著一股黏膩的氣息,仿佛是某種活物的分泌物。
黃麻紙上的字,用的是普通的松煙墨,但那顫抖的筆鋒……
寫字的人要麼是身受重傷,要麼就是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伸出指尖,輕輕抹過黑紙。
紙上殘留著一絲與九菊派的陰煞之力同源,卻更加精純的力量。
秦峰曾經提過,九菊派的高層擅長操縱式神,那些東西介於生靈與邪物之間,若是化作影子,應當是可以做到的。
而黃麻紙上,除了淡淡的墨香和紙張本身粗糙的質感之外,什麼都沒有。
「兩個影子……」
張曄低聲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起來。
如果黑紙所代表的「影子」是假的,那麼其目的很明顯,就是要引他去赴死。
黃紙的「影子」就是要阻止他嗎?
不。
張曄緊緊盯著第二張紙上的字跡。
在那顫抖的筆鋒之中,他讀出了一種熟悉的情緒。
那是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來不及」的恐懼。
寫字的人深知時間緊迫,知道某個關鍵的節點正在一步步逼近,所以哪怕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也要把這警告傳遞出來。
「得去驗證一番。」
張曄站起身來,輕輕吹滅了油燈。
他走到窗前,輕輕推開。
他再次發動夜遊天賦,陰神悄息地飄出窗戶,貼著倉庫外牆的陰影向下滑落。
就在陰神即將觸及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在貨堆後面炸裂開來!
在房間裡,張曄的本體猛地睜開雙眼,毫不猶豫地向後翻滾而去!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他剛才所坐的木板床瞬間炸裂開來!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處飛濺,有幾片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了一道道火辣辣的疼痛。
「反應倒是挺快。」
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張曄已經翻身站起,背靠牆壁,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裡站著一個蒙面人。
此人身材並不高大,身著深灰色的夜行衣,臉上用黑布蒙著,只露出一雙眼睛。最詭異的是他的站姿,雙腳微微懸空,腳尖離地半寸,整個人仿佛被什麼東西托著一般。
「第一個影子?」張曄低聲自語道。
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成拳。
房間裡那些尚未落下的木屑突然靜止在空中,隨後開始匯聚,漸漸凝成了一根根尖銳的木刺,矛頭全部對準了張曄。
「試試這個,你這個備選鑰匙。」
話音剛落,數十根木刺同時激射而出!
張曄腳下用力一踏,身形向左橫移而去。
木刺擦著他的衣角,釘入了牆壁之中。
然而,蒙面人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止。
他左手結印,口中念誦著晦澀難懂的音節。
釘入牆壁的木刺忽然變形,化作一條條黑色藤蔓,從牆裡鑽了出來,如毒蛇一般纏向張曄!
這難道是東洋的式神之力!?
張曄心中警鈴大作。
這是邪術!
他不敢硬接,腳尖在牆面輕輕一點,身形向上拔起,雙手抓住房梁,整個人翻了上去。
黑色藤蔓撲了個空,卻好似有生命一般抬頭,繼續向上纏繞。
張曄鬆開手,從房梁另一側落下。
落地的瞬間,他右手一揮,暗金色的勁力從掌心迸發而出。
鎮岳拳,開山式!
拳勁如錘,狠狠砸向蒙面人!
蒙面人不閃不避,右手向前一推。
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屏障憑空出現。
拳勁撞上屏障,爆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屏障劇烈顫抖,卻並未破碎。
反震之力順著張曄的手臂傳來,整條右臂瞬間發麻。
氣血境巔峰!
這人的實力絕對在沈烈之上。
「困獸之鬥。」蒙面人聲音嘶啞地說著,左手印訣再度變化。
房間四角的陰影開始蠕動。
它們從牆角剝離,化作四隻模糊的獸形,有頭卻無面,四肢細長如竹竿,匍匐在地,朝張曄逼近。
張曄深吸一口氣。
夜遊天賦,全力催動!
陰神離體的剎那,他的感知放大到了極限。
四隻陰影獸的動作在他眼中變得緩慢,他能「看」到它們體內流轉的黑色能量節點,也能看到蒙面人指尖延伸出的、細如髮絲的控制線。
弱點就在那裡!
張曄動了。
他沒有沖向蒙面人,而是撲向左側的陰影獸。在獸爪揮下的前一瞬,他身形突然一矮,從獸腹下鑽了過去,右手並指如刀,力道凝聚於指尖,狠狠戳向陰影獸後頸!
噗嗤!
就像戳破裝滿水的氣囊。
陰影獸發出一聲尖嘯,身體劇烈扭曲,潰散成黑霧。
蒙面人眼神一凝。
張曄沒有停下,身形如風,撲向第二隻、第三隻……
他的動作極快,且預判精準。
每次攻擊都直指要害。
短短几次呼吸間,四隻陰影獸全部潰散!
蒙面人終於動怒。
他雙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誦的速度陡然加快。
房間的溫度開始下降。
牆壁、地面、天花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
那些紋路像活物一般蠕動、延伸,彼此連接,形成覆蓋整個房間的詭異圖案。
張曄感到體內氣血運轉驟然滯澀。
就像陷入泥沼,每次呼吸都很沉重,每次心跳都像是在對抗無形的壓力。
陣法!
這人在房間裡提前布下了陣!
「結束了。」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準張曄,「你的魂魄,會成為新的式神材料。」
黑色紋路從地面升起,如鎖鏈般纏向他的雙腳。
張曄想要動彈,身體卻重若千鈞。
他咬牙催動地脈之勢,想要引地氣對抗,可這房間在倉庫二樓,與大地隔著一層,地脈之力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
黑色紋路已經纏上小腿,冰冷刺骨的感覺順著經脈向上蔓延。
要死在這裡嗎?
不。
張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放棄抵抗,任由黑紋纏繞,同時將全部氣血和拳意匯聚到右拳。
不退!我所在之處即為天塹!就算死,也要崩掉你幾顆牙!
拳意開始燃燒。
山嶽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雖然淡薄,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慘烈氣勢。
蒙面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結印的手微微一滯。
就在這一滯的瞬間。
房間的窗戶破碎。
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黑影的目標不是蒙面人,而是地面上的陣法紋路。
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流淌著銀白光。
短刀刺入地面的剎那,銀白光如蛛網般炸開,沿著黑色紋路瘋狂蔓延。所過之處,黑色紋路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斷裂!
陣法破了!
蒙面人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滲出一縷黑血。
張曄感到身上的壓力一輕,毫不猶豫地向前撲去,一拳轟向蒙面人的面門!
蒙面人抬臂格擋。
拳掌相撞的悶響在房間裡炸開。
張曄被震得向後滑出數尺,右臂劇痛。蒙面人也不好受,格擋的那隻手臂衣袖寸碎,露出的皮膚布滿細密裂痕,像被重錘砸過的瓷器。
「誰!」蒙面人厲喝,轉頭看向窗口。
那裡站著另一個人。
同樣蒙著面,身形更為纖細,身著緊身夜行衣,手中握著一柄同樣的黑色短刀。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靜。
「第二個影子?」張曄喘著粗氣問道。
新來的蒙面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假影子蒙面人的眼神不停變幻,似乎在權衡當前的局勢。
一對一的話,他有把握戰勝張曄,但若是一對二,尤其是這新來的還破了他精心布置的陣法……
「還會再見的。」他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身形突然向後飄去。
他並非用腳後退,而是整個人融入身後的陰影之中,如同墨水滲入紙張一般,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間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破碎的木板、牆上密密麻麻的孔洞,以及空氣中尚未消散的陰冷氣息。
張曄靠在牆邊,大口喘著氣。
右臂的麻木感正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針刺般的疼痛。剛才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反震之力幾乎震裂了手臂的經脈。
「你受傷了。」
清冷的女聲響起。
真影子走上前來,摘下面罩。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龐。雖算不上絕美,但五官乾淨利落,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眼角的那道疤痕並未破壞整體的感覺,反而增添了幾分銳利。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皮膚有些蒼白,仿佛很久都沒有見過陽光。
「柳青衣。」她自報姓名,聲音依舊清冷,但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程硯的師妹。」
張曄盯著她問道:「剛才那張黃麻紙,是你留下的嗎?」
「是的。」
「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
「倉庫周圍有監視。」柳青衣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九菊派在碼頭安插的眼線比你們想像的要多。秦掌柜自以為隱蔽,實際上他的四號倉庫,早就上了黑木的監視名單。」
「黑木?」
「黑木岩,是虹口道場三位通竅境高手中最為神秘的那個,代號影法師。」柳青衣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張曄,「剛才那個人,就是黑木手下的式神使之一。他們擅長操控陰影、布置陷阱,能夠殺人於無形。」
張曄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
「你說程硯在等我,是什麼意思?」
柳青衣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成雲紋狀,正中刻著「硯」字。玉佩邊緣有細微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過。
「這是程硯師兄的貼身玉佩。」柳青衣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在被抓進煉獄間之前,偷偷塞給了我。他說,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讓我帶著這塊玉佩,去找一個叫張曄的人。」
「他說,那個人一定會來救他。」
張曄的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
「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他信任你。」柳青衣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他在國術館的時候跟我說過,他這輩子沒幾個真正的兄弟,但你算一個。他說你這種人,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房間安靜了下來。
遠處碼頭傳來悠長蒼涼的汽笛聲。
張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現在怎麼樣了?」
「還活著。」柳青衣緊緊握著玉佩,「但情況很糟糕。九菊派每天對他用刑,逼問岳拳師傳承的下落,逼問你的行蹤。他們還在他體內種了噬魂蠱,那種蠱蟲會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的神魂,直到他徹底變成白痴,或者,變成只聽從命令的傀儡。」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試過救他,但煉獄間的守衛太過嚴密了。我只能在道場外圍活動,偶爾通過隱秘的渠道傳遞消息。程硯師兄,在被折磨的間隙,用最後的神智,分化出了一個式神分身。」
張曄猛地想起了那張黑紙。
「那個假影子……」
「是程硯師兄的分身,但被黑木發現並控制了。」柳青衣咬牙切齒地說道,「九菊派有秘法,能夠污染式神,篡改其意志。他們讓那個分身傳遞假情報,就是為了引你上鉤。」
「那你呢?」張曄看著她,「你為什麼要幫我?」
柳青衣沉默了許久。
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陰影明滅不定。
「我喜歡他。」她輕聲說道,聲音里沒有羞澀,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坦然,「喜歡了很多年。但他心裡只有武道,只有八卦門,只有那些他認定的兄弟。我從來沒有說出口,只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練拳,看著他受傷,看著他一步步成為八卦門的首席。」「如今他已命懸一線。」
「我所能做的,便是幫他完成最後一件事。找到你,帶你進去,將他救出來。或者,至少讓他死得有武者的尊嚴,而非在煉獄間裡淪為怪物。」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然而眼神卻堅定如鐵。
「你願意與我合作嗎?」
張曄並未立刻作答。
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向東方。夜色深沉,難以看清虹口道場的輪廓,但他心裡明白,程硯就在那個方向,在某個昏暗的房間裡,等待著有人去履行承諾。
「如何合作?」他問道。
柳青衣走到他身旁,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絹布。
展開後,是一幅手繪的草圖。
「這是虹口道場後院的布局圖,我耗費數月才摸清。」她指著圖上標紅的位置,「此處便是煉獄間。程硯被關押在地下一層,丙字七號牢房。守衛每四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時有三十次呼吸的間隙。」
「地下一層有多少守衛?」
「常駐八人,皆為凝罡境初期。」柳青衣說道,「但他們不會同時在崗。通常四人巡邏,四人在休息室待命。最為關鍵的是,煉獄間門口有一道陰識符。只要有人未經許可進入,符籙便會觸發警報,整個道場的守衛都會在百次呼吸內趕到。」
張曄凝視著草圖,大腦飛速運轉。
「你有辦法繞過陰識符嗎?」
「有。」柳青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隱氣散,能夠暫時遮蔽活人氣息。但只能維持五十次呼吸的時長,而且對通竅境以上的感知效果會有所減弱。」
「五十次呼吸……」張曄盤算著,「從潛入到找到丙字七號牢房,破門,帶人出來,至少需要一百次呼吸。」
「所以我們需要製造混亂。」柳青衣眼神變得冷峻,「幾天後,九菊派會有一批貢品運往道場。那些貢品是他們在各地抓捕的武者,準備用來煉製新的式神。運送車隊會在子時抵達,從後門進入。屆時,前院、中院的守衛注意力都會被吸引過去。」
「你想趁亂潛入?」
「不。」柳青衣搖搖頭,「我想炸毀那批貢品。」
張曄猛地轉頭看向她。
「炸藥我已準備妥當,藏在道場外幾里的廢棄土地廟裡。」柳青衣的聲音平靜得好似在談論今晚吃什麼,「車隊經過時引爆,至少能吸引大半守衛。那時,你從排水渠潛入。後院東北角有一處排水渠,鐵柵欄已經鏽蝕,我能提前弄開。」
「那你呢?」
「我負責引開剩下的守衛。」柳青衣微微一笑,笑容略顯慘澹,「我對道場的布局最為熟悉,知曉如何將他們引向錯誤的方向。」
張曄凝視著她許久。
「你會死的。」
「我知道。」柳青衣收起草圖,重新蒙上面罩,「但程硯師兄活下來的機率,會增加三成。值得。」
值得。
這兩個字她輕描淡寫地說出,卻重如泰山。
這世道,總有一些人,願意為另一些人付出生命。
並非因為他們愚笨。
而是因為他們所信仰的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我不會讓你死。」張曄開口,聲音沙啞,「程硯也不會。」
柳青衣愣了一下。
「幾天後,子時。」張曄轉身,開始收拾散落的物品。那套苦力衣服、號牌,還有周鐵山給的隕鐵短刀。「你按計劃製造混亂,但我不需要你引開守衛。你把守衛引到煉獄間附近,然後躲起來。」
「什麼?」柳青衣沒聽明白。
「我要一次性解決。」張曄將短刀插進腰帶,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既然要鬧,就鬧得大一些。既然要救人,就將其連根拔起。」
「你瘋了?那裡有三位通竅境高手!」
「所以我們需要幫手。」張曄走到門邊,停下腳步。「秦掌柜、沈烈、同盟會的人。他們不是想攻打虹口道場嗎?那就一起。幾天後,子時,裡應外合。」
柳青衣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苦笑。
「你比程硯師兄說的還要瘋狂。」
「也許吧。」張曄推開門。「但這是唯一能確保你們都活下來的辦法。」他走出房間,那腳步聲在樓梯間愈來愈微弱,直至消失。
柳青衣佇立在破碎的窗前,凝視著他的背影沒入碼頭的霧氣之中。許久,她緩緩地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程硯師兄,」她輕聲低語,「你所等待之人,已然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