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姜百盤坐在靜室蒲團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破障丹的副作用比他預想的更棘手,經脈每一次靈力運轉都帶著刺痛。
強行突破練氣四層留下的虛浮感,本需至少三天調息才能穩固,可他眼下只剩十二個時辰。
「花錢買罪受,」他閉著眼,感受靈力在受損的經脈里艱難循環。
窗外天色依舊濃黑,距離黑風谷秘境開啟還剩十個時辰。
蟄荊會其他人都已準備妥當。
姜山和姜武在最後磨合合擊之術,姜雨柔清點著丹藥分類裝袋,姜林在給每張符籙做防水處理。
陸七獨自在客院調息,劍橫膝前。
只有姜百,還需要完成最後一步。
他吐出一口濁氣,開始運轉《百毒淬體訣》第二層心法。
過去九日裡,三十種毒材已分三批煉化入體,毒素沉積在血肉骨骼深處,像三十條蟄伏的毒蛇。
按功法所述,這些毒素需至少七日溫養才能達成平衡,進而反哺肉身,真正踏入「三十毒淬體」境界。
可他沒有七日。
靈力引導著沉積的毒素在特定經脈中遊走,每循環一圈,刺痛便加劇一分。
皮膚表面開始浮現不規則的暗斑,青一塊紫一塊,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潑在了身上。
就在他準備強行完成第三十六次循環時。
右腕內側突然傳來一陣灼熱。
不是皮肉被燙的那種熱,而是某種從骨髓深處迸發的灼熱感,順著血脈一路燒上來。
姜百猛地睜開眼,看見自己右手腕皮膚下,三道青色紋路正一點一點浮現。
像是種子一樣,終於破土而出。
紋路從腕骨處開始蔓延,扭曲盤繞,如毒藤攀爬。
第一道紋深青近黑,第二道紋青中帶紫,第三道紋青底隱現血色脈絡。紋路深處有暗光流轉,仿佛活物一般。
緊接著,體內三十種原本各自為政的毒素,像是突然聽到了統一號令。
冰寒的、灼熱的、腐蝕的、麻痹的……所有毒素開始有序地朝著三道毒紋匯聚。
沉積在血肉里的毒素被抽離,經脈里的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盈感」。
仿佛這三道紋路是三個特製的容器,專門用來盛裝這些要命的東西。
姜百福至心靈,心念微動。
第一道毒紋亮起,一縷灰白色的「腐骨毒」順著經脈涌至指尖。毒素高度壓縮,凝成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他對著牆壁隔空一划。
「嗤——」
青石牆面上留下三道寸深的刻痕。
他再試第二道毒紋。心念轉動間,暗紅色的「灼血毒」覆蓋了淬毒匕首的刃口。
匕首表面泛起詭異的紅光,他隨手往牆角廢棄的鐵甲上一划。
鐵甲被劃開的口子邊緣,金屬竟有了熔融的跡象,雖然速度很慢,但確確實實在腐蝕。
「竟能傷法器了。」
姜百收起匕首,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更奇妙的是感知。
對毒的感應至少提升了五成,這意味著在黑風谷的毒瘴環境裡,他的優勢會更大。
而就在毒紋徹底成形的剎那,姜百察覺到體內深處,丹田的位置有了一道壁障。
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
當毒紋的靈力流經那個位置時,壁障表面會泛起細微漣漪,仿佛底下封著什麼東西。
他甚至感知到,漣漪深處傳來一絲波動。
就像心跳一樣。
他不再深究,起身推門走出靜室。
天光微亮,院裡瀰漫著晨霧。
姜百走到練功用的鐵木樁前,右腕微抬。
第一道毒紋亮起,三根腐骨毒針呈品字形射出,釘入木樁的瞬間竟相互勾連,在木樁內部炸開一片腐蝕區域——這是他之前無法做到的精細操控。
第二道毒紋流轉,他並指如刀,隔空一划。五丈外的石鎖表面當即留下一道焦黑痕跡,鎖身溫度明顯升高。
第三道毒紋尚未測試,院門便被推開了。
姜遠山站在門口,他看向姜百右腕上,那三道青色毒紋在晨光下流轉著幽暗光澤。
「師尊。」姜百收勢。
姜遠山沒有說話,一步跨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靈力探入的剎那,老毒修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萬毒紋……」姜遠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中州萬毒谷的真傳印記。你從哪裡……」
「自己長出來的。」姜百實話實說,「突破練氣四層後,淬體二層的毒素自動凝成了這三道紋。」
姜遠山鬆開手,在院裡踱了兩步,又回頭盯著那毒紋看了半晌。
「聽著,」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這紋路,在黑風谷里絕不能顯露。平安縣無人認得,但若是被中州來人看見,或是有見識的散修認出....」
「要麼被擄去萬毒谷,他們有一萬種方法從你身上挖出傳承;要麼被就地格殺,防止萬毒谷真傳流落在外。」姜遠山盯著他道。
「這麼嚴重?」
「比你想像的更嚴重。」姜遠山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卷泛黃的皮紙攤開,上面用硃砂繪著複雜的紋路圖譜,其中幾道與姜百腕上的毒紋有七八分相似。
「這是我三十年前在中州遊歷時偷偷拓印的萬毒谷外門弟子考核圖錄。你這紋路比圖錄上的更精妙複雜,至少是真傳級別。」
姜百看了看圖譜,又看向自己的手腕:「所以那位古修……」
「恐怕不是普通叛徒那麼簡單。」姜遠山收起皮紙,「能在萬毒谷眼皮底下帶走真傳印記的煉製之法,還能逃到平安縣這種小地方——你得的這份傳承,背後怕是藏著大因果。」
「現在退貨還來得及嗎?」
「你說呢?」姜遠山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毒紋已成,便是烙印。除非你自廢修為、剜肉剔骨,否則這印記會跟著你一輩子。」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不過福禍相依。毒紋對你的戰力提升極大,尤其黑風谷毒瘴瀰漫,你的優勢會比預想中更大。只是切記——」
「藏好。」姜百接話。
「對。」姜遠山從懷裡摸出一卷繃帶似的黑色布條,「這是『隱息紗』,纏在手腕上可遮掩毒紋氣息,尋常築基修士都看不穿。但若是動手時毒紋靈力外放,還是可能被感應到。」
姜百接過,將黑紗一層層纏在右腕上。毒紋的光澤被徹底掩蓋,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護腕。
「另外,」姜遠山猶豫了一下,「毒紋既是萬毒谷真傳印記,應當有配套的運用法門。你那傳承里……」
「只有淬體訣,沒提毒紋怎麼用。」姜百實話實說。
「那就自己摸索。」姜遠山倒也乾脆,「古修傳承講究機緣,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入谷之後,多加小心。」
「是!師尊!」
他說完這些,拍了拍姜百肩膀,轉身離去。
姜百低頭望著被黑紗裹住的手腕,靈力悄然運轉,察覺到底下毒紋正緩緩流轉。三道毒池之中,儲存著三十種精煉毒素,隨時可供調用。
「買一送一,」他活動著手腕,「突破還附贈紋身,連彈藥庫都自帶了。」
晨光徹底鋪灑開來時,蟄荊會的五人已在院外集合。姜山背著新換的厚背刀,姜武仔細檢查著臂盾的卡扣,姜雨柔腰間掛著六個藥囊,姜林的符匣里則裝得滿滿當當。陸七抱劍靜立,氣息沉斂如淵。
五人一同望向姜百。
「都準備好了?」姜百開口問道。
「好了。」眾人齊聲應道。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龐,最終落在東方天際。朝陽正從群山背後緩緩爬升,金光刺破瀰漫的晨霧。
「那就出發。」
六人走出小院,朝著家族廣場的方向行去。沿途有年輕子弟投來目光,其中混雜著羨慕、擔憂與複雜的情緒。
姜百右手腕黑紗之下,毒紋微微發燙,仿佛在期待著什麼。
廣場上,三艘飛舟已然準備就緒。姜雲山與五位族老站在最前方,身後是三十名執法堂精銳——他們不參與賽事,卻會守在秘境入口,防止外界生變。
姜百踏上姜家飛舟時,回頭望了一眼家族的方向。
亭台樓閣在晨光中漸漸,那座他死過三次、掙扎著爬起的宅院,此刻竟顯得有些陌生。
「看什麼呢?」姜山問道。
「看看,」姜百收回視線,「畢竟下次回來,或許就不是現在這模樣了。」
飛舟緩緩升空,朝著黑風谷的方向駛去。
舟上無人言語。
飛舟穿過雲層,下方山巒如浪濤般鋪展。黑風谷的輪廓,在天際盡頭逐漸顯現。
那是一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峽谷,兩側峭壁如刀削般陡峭,谷底深不見底。
即便隔著數十里,也能感受到谷中傳來的的陰冷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