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巨大到令人失語的地下空間。
一個純粹由白色構成的世界。
巨大的穹頂高得望不到頭,正一刻不停的散發著明亮的光芒,仔細看去,甚至連雲層的流動都清晰可見。
讓人有種錯覺,仿佛看到了現實中的天空。
在這片【人造天空】之下,有無數條廊橋在空中縱橫交錯。
它們如同蜘蛛網般,連接著一棟棟懸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建築。
地面上,同樣是一望無際的白色。
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像一群忙碌的工蟻,面無表情的穿梭於各個區域之間。
他們如同一顆顆鑲嵌在《アーク》這個精密儀器上的齒輪,冷靜高效的運行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冰冷、潔淨,仿佛經過了最高級別的過濾。
這裡,就是《アーク》的日本總部——一座隱藏在繁華都市地下的、巨大的白色要塞。
神谷徹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說不出話了,他張著嘴,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不小心穿越到未來的原始人。
「容器,小心點,打起精神來。」
莉莉絲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個地方……很不對勁。」
「我能感覺到,整個空間都瀰漫著一種高密度的能量力場。
這種力場對我們魔族的力量有著極強的抑制效果。
在這裡,我就像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棺材,力量被壓制到了最低點,連感知都變得模糊不清……
你也一樣,最好不要輕易動用你那半吊子的權柄力量,否則……後果自負!」
莉莉絲的警告讓神谷徹心中一凜,他下意識的收斂起氣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無害的高中生。
「這裡是《アーク》的神經中樞,代號『伊甸園』。所有理晶技術的核心陣列都部署在這裡。」
冰室雪奈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言簡意賅的解釋道。
「……跟著我,不要亂走,不要亂碰,最重要的是,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冰室雪奈向神谷徹下達了這道不容違抗的命令後,便邁步向前方的中央通道走去。
神谷徹立刻回過神來,快步跟上。
冰室雪奈的提醒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聽起來有點像某種規則怪談,或者某種收容規則。
不管是哪種……都怪滲人的。
就在這時,神谷徹突然感覺到在這個空間內部至少有上百道視線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視線透著一股複雜的意味,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刺得他渾身不自在。
而當那些視線的主人看到走在前面的冰室雪奈時,目光中立刻流露出一股無言的敬畏。
無論是穿著戰鬥服的安保人員,還是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當他們看到冰室雪奈時都會立刻停下腳步,靠邊站立,然後對著她行一個標準的立正禮,口中恭敬的稱呼著——「冰室執行官」。
可當他們的目光越過雪奈的身影,落在她身後那個穿著普通、看起來格格不入的神谷徹身上時,那份尊敬就會瞬間轉變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有的人眼中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仿佛在用X光打量一件隨時可能爆炸的危險品,一刻不停的評估著它的安全係數。
有的人則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警惕。
一些路過的安保人員甚至下意識的將手按在了腰間,手指微微蜷曲,做好了隨時拔槍的準備。
有些人眼裡甚至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比如一些戴著厚厚眼鏡的研究員,他們像是一名動物學家發現了自己從未見過的新物種一樣,用一種恨不得把神谷徹當場解剖的狂熱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描。
更有甚者,比如其中一個特別年輕的男性研究員,他似乎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只見他竟猛地向前邁了兩步,目光直直的盯著神谷徹,嘴唇無聲的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麼,仿佛正在自己的腦中計算著什麼科學數據,直到他被同伴用力的拉回隊伍才驟然清醒。
當然,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敵意的情緒。
儘管他們不敢大聲議論,但神谷徹那敏銳的聽力依然捕捉到了一些閒言碎語。
「……那個人就是報告裡提到的『G-734』嗎?S級的異常源……看起來和普通高中生沒什麼兩樣啊……」
「別被外表騙了,據說他體內的能量反應,比我們設施里的備用核心還要劇烈……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反應堆。」
「冰室執行官居然會把他帶到總部來?她怕不是瘋了吧……上面是怎麼批准的?」
「我聽說了……冰室執行官在城西畫廊的慘敗,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容器』的安全,導致冰室執行官被敵人暗算,最後受了重傷,連『霜牙』都毀了……」
這些議論聲像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直直的往神谷徹耳朵里鑽。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遊街示眾的罪犯,或者是一隻誤入天鵝群里的沾滿泥土的醜小鴨。
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將他視為一個巨大的威脅,一個不該存在的【異物】。
這種被整個世界孤立和排斥的感覺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神谷徹牢牢的包裹住。
他不由得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息。
神谷徹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腳步也不自覺的向冰室雪奈那冰冷的身影又靠近了一些。
在這座巨大而冰冷的白色要塞里,在周圍無數複雜而充滿敵意的目光中,
眼前的冰室雪奈,這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冰山少女,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絲極為難得的安全感。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冰室雪奈步伐忽然不著痕跡的……慢了半拍。
她的動作非常細微,幾乎無法察覺,但神谷徹卻敏銳的感受到了。
她什麼也沒說,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她只是為了讓他能毫不費力的跟上自己的節奏,不至於在這些複雜的視線中落單。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卻像一股暖流,悄悄流進了神谷徹那有些發僵的心裡。
(T▽T)
雪奈……
有你真好。
一馬當先的冰室雪奈其實早已察覺到了周圍所有的目光和議論,但她一點兒也沒有理睬他們。
她只在意後面的人……
不迷路。
冰室雪奈帶著神谷徹徑直穿過寬闊的中央大廳,走進了一條需要更高權限才能進入的特殊通道。
這裡的守衛明顯更加森嚴,全副武裝的衛兵肉眼可見的變多。
特殊通道的牆壁上布滿了一片又一片的複雜光路,應該是某種理晶技術的成果。
可能是這些光路的緣故,空氣中那股對神谷徹體內【權柄】的壓制力也變得更加強大了。
神谷徹感覺自己像是背上了一塊沉重的鐵板,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額外的力氣。
「我們這是要去哪?」神谷徹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醫療與研發部。」冰室雪奈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見一個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整個《アーク》內,唯一有可能修復我的【精神空洞】的人,並且她可以對你體內的異常能量源進行分析……對你有好處。」
冰室雪奈的語氣中罕見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似乎那個即將要見的人對她來說並不簡單。
就在神谷徹想繼續發問的時候,冰室雪奈驟然一停。
他們已經走到了通道的盡頭。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簡約的自動門,與《アーク》內部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門上用簡潔的黑色字體刻著一行字:
【首席研究員霧島憐博士·專用實驗室】
……
當兩人走到門前時,門上的識別燈瞬間閃過一抹藍色,隨即無聲的向兩側滑開。
門開的瞬間,一股與這個基地格格不入的味道撲面而來。
首先是一股濃郁的手沖咖啡香氣,緊接著還能隱隱聞到一股高級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酒香。
最後,是一股馥郁而又帶有絲絲危險誘惑的曇花香味。
神谷徹的目光好奇的穿過敞開的門,投向了實驗室的內部。
當他看清後,眼前的景象再次顛覆了他的想像。
與外面《アーク》基地那種純白極簡、甚至有些反人類的風格完全不同,
這裡更像是一個私人的、略顯雜亂但格調十足的辦公室……兼休息室。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牆壁,窗外模擬著午後溫暖而不刺眼的陽光,甚至還有幾片虛擬雲朵悠閒的飄過。
牆邊擺放著幾台不知道是幹什麼的精密儀器,證明著這裡的「實驗室」屬性。
但在房間的中央,卻擺放著一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一張堆滿了各種書籍、散亂報告和幾個空酒瓶的古董紅木書桌。
桌角還放著一台正在播放著古典爵士樂的黑膠唱片機。
而在那張雜亂的書桌邊,一個女人正慵懶的靠在那裡。
她一手端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威士忌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體裡,一塊圓形冰球正緩緩的旋轉著。
另一隻手則隨意的搭在桌沿,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但並未點燃。
她穿著一件本該象徵著科學和嚴謹的純白色大褂,但裡面卻穿著一件黑色真絲襯衫。
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三顆,恰到好處的露出了精緻的鎖骨和一抹引人遐想的深邃。
一頭濃密嫵媚的黑色長捲髮被她隨意的披在肩上,酒後微紅的臉頰邊則垂落著幾縷不聽話的髮絲。
她的嘴角則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成熟、智慧與一絲危險氣息的微笑。
當神谷徹和冰室雪奈一出現時,她仿佛早有預料一樣,微微轉過頭,抬眸瞥了一眼他們。
那是一雙狹長的、微微上挑的鳳眸,眼波流轉間,仿佛帶著能看透人心的魔力。
但那道仿佛能攝人心魄的目光在冰室雪奈身上停留的時間甚至沒有超過一秒,就徑直越過了她,像兩道精準的雷射,牢牢的鎖定在了神谷徹身上。
儘管如此,她的眼神中卻沒有一絲外面那些人眼中的警惕或敵意,而是一種更加純粹……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東西。
那眼神中充滿了好奇、探究以及一股……濃濃的【占有欲】。
就像一隻頂級的掠食者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突然發現了一隻他從來沒見過的獵物……
「哎呀……」
女人終於開口了,可能是因為喝了點小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醺的沙啞。
令人聽了不禁心跳加速。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杯中的冰塊猛地撞上玻璃杯壁,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
「我們的小雪奈……這還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呢。」
她輕笑了一聲,紅潤的嘴唇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這還是你第一次帶男人……回『娘家』呢。」
……
「娘家」這兩個字讓神谷徹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動了一下。
女人似乎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最後抿了一口,然後念念不舍的將酒杯放在桌上,邁開了那雙被白大褂下擺半遮半掩的、包裹在黑色絲襪里的修長雙腿,一步步朝兩人走來。
白大褂隨著她的動作而悠然擺動,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花香也隨著她的靠近而變得愈發濃郁。
「而且,還是報告裡提到的那個……非常、非常有趣的『S級標本』。」她刻意加重了「標本」兩個字的發音。
女人最終停在了神谷徹的面前,距離近到神谷徹甚至能看清她那纖長卷翹的睫毛。
一股混雜著酒香、花香和女性體香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將神谷徹徹底籠罩其中。
霧島憐,《アーク》的首席科學家,微微歪著頭,如同欣賞一件稀世珍寶般打量著他。
最後,她伸出一根塗著黑色指甲油的食指,用一種近乎挑逗的姿態,輕輕的勾了勾。
「來,別那麼緊張,小帥哥。」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魔力。
「讓姐姐我……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