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霧還沒散。
濕氣重,粘在身上膩乎乎的。
碼頭修車一條街,平時這時候早該聽見氣泵響,今天卻靜得邪門。
街角那家早點攤子,豆漿鍋里咕嘟咕嘟冒泡。
修車鋪的老張端著個搪瓷碗,蹲在路牙子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斜對面。
那是陳國強的鋪子。
或者說,曾經是。
捲簾門這就剩半扇,歪歪扭扭掛在滑軌上,像張咧開的破嘴。
裡面的貨架全倒了,機油流了一地,混著黑乎乎的泥,還有幾攤暗紅色的印子。
老李從後面湊過來,手裡捏著半根油條。
「聽說了沒?」
老張沒回頭,拿筷子指了指那攤紅印子。
「昨晚動靜那麼大,聾子都聽見了。」
「聽說腿斷了?」
「兩條。」
老張把碗放下,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風吹走。
「粉碎性。醫生說骨頭渣子都碎裡面了,這輩子別想站起來。」
老李手一抖,油條掉在地上。
也沒撿。
「那幾個徒弟呢?」
「癩子手廢了,其他人也都掛了彩,連夜跑回老家,說是這輩子不敢再來渝城。」
風吹過來,捲簾門哐當撞了一下牆。
兩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陳國強在碼頭橫了五六年,靠著這一手狠勁和劉老大的關係,沒人敢惹。
誰能想到,一夜之間,連窩都被端了。
「這呂家軍……」
老李咽了口唾沫。
「看著是個老實人,下手比誰都黑。」
「那是以前。」
老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以後這碼頭,姓呂了。」
正說著,街口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
一輛紅色的嘉陵125,後面跟著一輛三輪車。
呂家軍騎在前面,沒戴頭盔,頭髮被風吹得向後倒。
衣服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深藍色,挺括。
梅老坎坐在三輪車斗里,懷裡抱著一堆工具,笑得見牙不見眼。
毛子騎著三輪,把車把擰到底。
車隊在陳國強那爛鋪子門口停下。
老張和老李對視一眼,硬著頭皮沒走。
這時候走,顯得心虛。
呂家軍下車,沒看周圍圍觀的人,徑直走到那扇破捲簾門前。
伸手。
抓住門邊。
用力一扯。
刺啦——
那半扇搖搖欲墜的鐵皮被硬生生拽了下來,扔在路邊。
灰塵騰起來。
「老坎,動手。」
呂家軍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把裡面的垃圾全清出來。」
「好嘞!」
梅老坎跳下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腱子肉。
毛子也跟著進去,兩人像不知疲倦的牛,把裡面砸爛的桌椅、貨架往外搬。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有貨車司機,有搬運工,也有其他幾個修車鋪的老闆。
沒人說話。
都在看。
看這個新上位的年輕人,怎麼處理這爛攤子。
哐當。
一個鐵皮箱子被梅老坎扔了出來,蓋子摔開。
嘩啦啦灑了一地零件。
火花塞、剎車片、活塞環。
包裝盒都是新的,上面印著「原廠正品」。
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勁。
老張離得近,蹲下身撿起一個活塞環。
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這是翻新的。」
他在手裡搓了搓,指頭上全是黑灰。
「拿舊件打磨拋光,裝新盒子裡賣。」
周圍一片譁然。
「陳國強這狗日的,以前給我換的也是這種?」
「怪不得老子的車沒勁,原來是這孫子坑我!」
幾個貨車司機罵罵咧咧,有人忍不住往那堆垃圾上吐口水。
呂家軍轉過身。
目光掃過人群。
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
就連那幾個罵人的司機也閉了嘴。
這年輕人的眼神太冷,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堆待修的零件。
他走到那堆假貨前。
抬腳。
皮鞋踩在一個「原廠」火花塞上。
用力一碾。
陶瓷絕緣體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就是強記修車的規矩。」
呂家軍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拿假貨當真貨賣,拿人命當兒戲。」
他彎腰,撿起一個剎車片。
舉高。
「這種東西裝在車上,下坡就是死路一條。」
啪。
剎車片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斷成兩截。
裡面露出來的不是金屬絲,是壓實的紙板和石棉。
劣質得令人髮指。
「從今天起。」
呂家軍環視四周,目光最後停在老張和老李身上。
「這間鋪子歸兄弟車行。」
「我不賣假貨,不搞陰招。」
「誰要是覺得我不順眼,可以明著來。」
他指了指身後那空蕩蕩的鋪子。
「比技術,比服務,我都接。」
「但要是誰敢在背後動扳手……」
呂家軍沒把話說完。
只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攤還沒幹透的血跡。
老張覺得後背發涼,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趕緊擠出個笑臉,往前湊了兩步。
「呂老闆說哪裡話!」
「咱們都是正經生意人,哪能幹那種缺德事。」
「就是就是。」
老李也跟著附和,掏出煙遞過去。
「陳國強那是害群之馬,早該收拾了。」
「以後咱們這片,還得靠呂老闆帶著大家發財。」
呂家軍沒接煙。
只是點了點頭。
「發財不敢當。」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立個規矩。」
他指了指毛子正在測量的門頭。
「以後兄弟車行的價格,會貼在門口。」
「我不打價格戰。」
「誰要是想靠降價搶生意,隨便。」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
呂家軍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
「要是讓我知道誰為了降成本用這種垃圾配件……」
他一腳踢飛地上的那個假活塞環。
那鐵環叮噹亂響,滾到了老張腳邊。
老張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坐地上。
「陳國強就是榜樣。」
說完,呂家軍轉身進了鋪子。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老張擦了把腦門上的汗,看著呂家軍的背影。
這哪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散了散了!」
老李揮揮手,拉著老張往回走。
「趕緊回去把庫房查一遍,有啥不乾淨的趕緊扔了。」
「對對對,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其他幾個老闆也反應過來,一溜煙跑回自家鋪子。
生怕慢一步就被呂家軍抓了典型。
鋪子裡。
梅老坎正拿著鏟刀鏟牆皮。
「二娃,這幫人嚇破膽了。」
「就是要讓他們怕。」
呂家軍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開闊的空間。
一百多平米。
比原來那個漏風的棚子強太多。
後面還有個小院子,能當倉庫,也能住人。
「毛子。」
「哎,軍哥。」
毛子拿著個小本子跑過來,上面畫得密密麻麻。
「招牌怎麼做?」
「做那個霓虹燈的。」
呂家軍比劃了一下。
「底色要藍的,字要白的。」
「兄弟車行四個字,要亮。」
「亮到晚上在江對面都能看見。」
毛子記下來,筆尖戳得紙沙沙響。
「那VIP那幾個字呢?」
「放下面,用金色的。」
呂家軍想了想。
「再去定做一塊牌子,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寫啥?」
「假一賠十。」
「還有,半小時上門,超時免單。」
毛子愣了一下。
「軍哥,這口氣是不是太大了?」
「以前咱沒鋪子,那是游擊隊。」
呂家軍看著門外忙碌的碼頭。
「現在有了根據地,那就是正規軍。」
「正規軍就要有正規軍的樣。」
「不但要做大,還要做絕。」
他走到牆角,那裡堆著陳國強沒來得及帶走的工具箱。
打開。
裡面是一套進口的世達工具。
這倒是好東西。
呂家軍拿出一把棘輪扳手,在手裡轉了兩圈。
咔噠咔噠。
聲音清脆。
「老坎,這套工具歸你了。」
梅老坎眼睛都直了,放下手裡的鏟刀跑過來。
兩隻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去接。
「乖乖……這可是德國貨。」
「以前陳國強都不讓俺摸一下。」
「以後全是你的。」
呂家軍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
「好好練。」
「過段時間,我要讓你當大師傅。」
梅老坎抱著工具箱,嘿嘿傻笑,眼圈有點紅。
「二娃你放心,俺肯定不給你丟人。」
門口傳來剎車聲。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下。
車窗搖下來。
劉老大的光頭探出來,戴著墨鏡。
呂家軍走出去。
「劉老闆。」
劉老大摘下墨鏡,看了一眼正在清理垃圾的鋪子。
又看了看那些躲在遠處偷瞄的同行。
笑了。
「動作挺快。」
「既然接了手,就得干出個樣來。」
呂家軍遞過去一根煙。
紅塔山。
這次沒彎,挺直的。
劉老大接過來,沒點。
「剛才我聽說了,你在門口立規矩?」
「幫劉老闆清理門戶,順便整頓一下行業風氣。」
呂家軍拿出火柴,劃著名。
雙手攏著火,遞過去。
劉老大湊過來點著煙,深吸了一口。
「陳國強在醫院醒了。」
呂家軍手沒抖,把火柴梗甩滅,扔進垃圾堆。
「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
劉老大吐出一口煙圈。
「就說自己摔的。」
「算他識相。」
「我也跟局裡的朋友打過招呼了。」
劉老大看著呂家軍。
「這事兒翻篇了。」
「不過,你這動靜鬧得有點大,上面有人盯著呢。」
「盯著好。」
呂家軍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盯著才知道,誰才是這碼頭上真正干實事的人。」
劉老大指了指呂家軍。
「你小子,這張嘴比扳手還硬。」
他發動車子。
「既然鋪子歸你了,那我的車隊以後就全交給你了。」
「五十輛車,每個月保養、維修,都是你的。」
這是個大單子。
足以養活這間鋪子,還能賺不少。
「謝劉老闆賞飯。」
「別謝我。」
劉老大掛上檔。
「是你自己掙來的。」
桑塔納開走了。
留下一股尾氣。
呂家軍站在路邊,看著車子消失在拐角。
太陽出來了。
霧氣散去。
陽光照在那扇破爛的捲簾門上,有些刺眼。
毛子湊過來。
「軍哥,這單子……」
「接。」
呂家軍轉身往回走。
「這只是開始。」
「告訴裝修隊,今晚加班。」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新店開張。」
「我要讓整個渝城都知道。」
「修車,得找呂家軍。」
遠處。
老張看著呂家軍的背影,把手裡的煙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回頭沖自家徒弟吼了一嗓子。
「看什麼看!幹活!」
「以後招子放亮得點!」
「看見兄弟車行的人,都給我客氣著點!」
碼頭的風向。
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