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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朱翊鈞收起信件，沉吟片刻，道，「傳旨鎮撫司，命駐日本國的錦衣衛，密切關注德川家康的動向。」
「是。」
近侍應了一聲，轉身去北鎮撫司傳達口諭。
一股風來，吹得大袖鼓鼓，朱翊鈞輕輕吐出一口氣，自語道：
「天涼了啊，這一別，又不知要多久……」
這時，小朱常洛與李熙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參見父皇（皇上）。」
「免禮。」朱翊鈞斂去雜緒，將信件遞給李熙，「這是永青侯從日本國傳來的密信，你也看看吧。」
李熙略一遲疑，雙手接過，認真閱覽……
朱翊鈞看向兒子，道：「李青不回來了，他已經去西方了。」
小傢伙怔了下，點點頭。
「你不覺得失望？」
「早一點去，就能早一點回來。」小朱常洛微微搖頭，「李青說了，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朱翊鈞失笑道：「李青別的本事沒學會，這樂觀精神，你倒是學了個十成。」
小朱常洛訕訕道：「好還是不好啊？」
「好，當然好。」朱翊鈞哈哈大笑，轉而看向已經收起信件的李熙，「如何？」
李熙斟酌了下措詞，道：「臣不了解德川家康，也不了解日本國情。臣以為，大明的確需要一個安分、聽話的日本國。」
頓了頓，「大明成為世界萬國話事人，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不遠了，大明諸藩屬國、藩屬國之外的王國，都將進入大明的分工體系，日本國自然不例外，既然他們願意改變，不若給他們一個機會。」
「一定要給嗎？」小朱常洛突然問。
李熙一怔，不明白一向淳善的太子殿下，為何忽然一改常態，於是好奇問道：
「殿下的意思是……？」
「我也沒什麼意思……」小朱常洛有些尷尬，他只是想到李青對日本國的態度，才多了這麼一嘴。
朱翊鈞卻是鼓勵道：「大膽抒發內心想法便是。」
見父皇如此說，小傢伙也只好苦思冥想……
「兒臣記得父皇說過，不忠之舉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一次不忠，終身不用。」小朱常洛道，「日本國已經公開挑釁了大明權威，這次放過了，保不齊還有下次！」
「嗯，理由很充分！」朱翊鈞點點頭，「所以當如何？」
「打下來！」小傢伙脫口而出。
「打下來之後呢？」
「之後……」小傢伙想起李青說過的『版圖擴張』理論，當即道，「吃掉並消化。」
「說得好啊！」朱翊鈞悠然而笑。
李熙微笑不語。
小朱常洛見二人只是笑，也沒個下文，訕然道：「不對嗎？」
朱翊鈞不答。
李熙沉吟了下，緩緩說道：「殿下，漠北有肥沃的水草，西域有廣闊的土地，且漠北與西域的人口並不算很多，大明收取漠北、西域，消化漠北、西域，雖成本巨大，卻非不可承受，且長遠來看，盈遠超虧。」
「日本國土面積大抵只有漠北與西域總和的十分之一，然人口卻超過漠北與西域的總和，即便在剛經歷戰敗的當下，日本國人口也不低於一千兩百萬之巨，真實數字甚至還要多很多……」
李熙沒有說大明是承襲前朝，收取漠北草原師出有名，沒有說西域在歷史上，曾屬於中原王朝管轄；也沒有說，日本國是大明藩屬國，攻打日本國會讓諸多藩屬國人人自危，進而合力對抗大明……這些政治問題。
只是從利益角度出發，給小太子算盈虧……
「大敗十餘萬倭寇不難，攻占一個千餘萬人口的國家卻是不易。」李熙耐心解釋，「當然了，大明要打，肯定能打下來，但打下來之後就該發愁了，那麼多的人口，那么小的疆域，那麼貧瘠的土地……負擔太大了。」
小朱常洛問道：「為什麼是負擔，而不是免費的勞力呢？」
李熙呆了一呆，繼而苦笑搖頭：「如是這般，就不是打下並消化了。誠然，現在的漠北、西域，甚至就連遼東，其生活質量都與大明諸多行省相距甚遠，可大明正在努力幫助他們，大明也將他們視為自己人，致力於讓他們這些大明人，也過上相對好的生活。」
頓了頓，「如大明不能一視同仁，如大明收取日本國之後，將日本國人視作奴隸，那大明就與前朝沒兩樣了。」
李熙說道：「大明要是也給人分等級，將日本國人分作末等人，那麼西域人是幾等人？漠北草原人是幾等人？大明各個部族，又當是幾等人？一旦這樣做了，大明人就不再是大明人，而是漢人、西域人、草原人、女真人……。」
小朱常洛緩緩點頭：「要麼不收，收了就得當自己人，對吧？」
「殿下英明！」李熙含笑頷首，隨即問道，「殿下現在……？」
「還是算了吧。」小傢伙搖頭道，「人多，地少，還窮得要命，更桀驁不馴……純賠本的買賣，才不干呢。」
李熙呵呵笑道：「殿下所言甚是。」
朱翊鈞淡淡道：「他們倒是想成為大明人，但大明也還是有忌口的，這玩意兒既不好吃，又難消化，連雞肋都不如，要他幹嘛？」
頓了頓，「不是什麼都越大越好，如果整個世界都成為了大明，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成了大明人，那將是巨大災難。你記住，權力必須要有邊界。」
「是，兒臣記住了。」小朱常洛認真點頭，銘記於心。
朱翊鈞摸了摸兒子腦袋，看向李熙，淡然道：
「知道朕召你來所為何事嗎？」
「請皇上示下！」
「呵……」朱翊鈞嗤笑道，「你是李家的小侯爺，你是大明首富之子，李家與李青的關係，這上上下下都清楚，你還在低調什麼？」
李熙默了下，道：「李家是李家，李青是李青。」
「升斗小民會信、富紳大戶會信……朝中這些人也會信？」朱翊鈞呵呵道，「李青是鐵了心，可沒有足夠長的時間驗證，京中這些人是不會相信的，你也該露把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