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朱慈烺勒住戰馬,停在空地邊緣。
他轉過身,面向阿布奈,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其事、仿佛要展示國之重器的肅穆表情。
他朗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
「阿布奈,常言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言語或許蒼白,承諾或許易變。但有一種東西,不會撒謊,那便是——力量!絕對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阿布奈及其身後那些面帶疑慮或桀驁的蒙古將領:
「今日,本宮便請你親眼見識一下,如今我大明王師,所倚仗的、真正的力量究竟幾何!看過之後,你自可衡量,與我大明為友,共享太平之利;與我大明為敵,承受雷霆之怒——這兩者之間,究竟孰輕孰重!希望今日所見,能助你做出最明智、也最符合科爾沁部長遠利益的抉擇!」
說罷,朱慈烺不再看阿布奈的反應,直接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李虎,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開始吧。」
「遵命!」
李虎轟然應諾,神情激動。
他猛地從腰間摘下一支特製的、鋥亮的銅號角,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然後奮力吹響!
「嗚————!!!!」
剎那間,一道蒼涼、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撕裂了谷地上空的寧靜,如同巨龍甦醒的咆哮,向著四面八方滾滾傳開,在雪山之間激起陣陣迴響!這號角聲,既是信號,也仿佛是一個新時代對舊時代發出的、無可抗拒的召喚與挑戰!
隨著那聲仿佛來自遠古的、悠長而震撼的號角聲在雪原上空迴蕩、消散,整個谷地似乎都陷入了短暫的、屏息凝神的寂靜之中。
阿布奈和他身後的蒙古將領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韁繩,坐下的戰馬也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同尋常的氣息,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刨動前蹄,積雪飛揚。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向了明軍陣營方向。
號角聲餘音未絕,明軍陣營中便有了動靜。
「哐!哐!哐!哐!」
整齊、沉重、如同鋼鐵巨獸心跳般的踏步聲,從明軍陣地的右翼傳來。
只見一支約莫三千人的混合方陣,如同從鋼鐵叢林中剝離出來的一塊精密部件,踏著絲毫不亂的步伐,在各級軍官短促有力的口令聲中,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整齊與肅殺,從大軍本陣中緩緩開出,向著那片預設的演練場前方空地推進。
這支隊伍很快便在距離阿布奈等人所立山坡約兩百步外,演練場的另一端,迅速列成了數個嚴整的、縱深約三到四排的線列橫陣。
他們肩上的火槍,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與阿布奈熟悉的燧發槍相比,槍管似乎更加修長筆直,造型也更為簡潔流暢,帶著一種內斂的殺機。
阿布奈眯起了眼睛,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來了,要展示火器了。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心中暗忖:縱然是新的火槍,又能如何?燧發槍的威力他已領教,雖然後怕,但並非完全無法可想,無非是利用騎兵的機動性,付出慘重代價抵近衝鋒,或者利用複雜地形、惡劣天氣……
就在這時,演練場中央,一名明軍旗手用力揮下了手中的紅色令旗。
「裝填!」
三千名士兵的動作,瞬間整齊劃一地展開!那速度快得讓阿布奈幾乎看不清細節!只見他們右手極其流暢地探向腰間的皮質彈盒,取出一個黃澄澄的、手指長短的柱狀物體,左手拇指在槍身中後部某個部位一扳——「咔嚓!」一聲輕響,槍膛後部竟如同開門般向上掀開!
隨即,那黃銅柱體被閃電般塞入,槍膛合攏,發出清脆的閉鎖聲!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不過兩、三息時間!與燧發槍那需要倒火藥、塞彈丸、搗實通條的繁瑣過程相比,簡直快如鬼魅!
「瞄準!」
「砰!砰砰砰砰!砰——!」
幾乎是旗語落下的瞬間,爆豆般密集、清脆、爆裂的槍聲,便驟然炸響!三千支步槍幾乎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舌與濃密的硝煙,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恐怖聲浪,瞬間撕破了雪原的寧靜!槍聲的回音在山谷間碰撞、迭加,經久不息,驚起遠處雪林中的寒鴉,撲稜稜飛向高空。
阿布奈及其身後的蒙古將領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坐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而人立嘶鳴。
阿布奈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警惕,迅速轉變為驚愕,繼而化為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死死地盯著兩百步外那些作為靶子的草人和木樁!如此遠的距離,按照以往對明軍火器的認知,這幾乎已是無效射程的極限,命中率會低得可憐,鉛彈飛到那裡也早已失去大部分動能。
可是——
「噗!噗噗!咔嚓!嘩啦——!」
清晰可聞的、彈丸撕裂草人棉甲、洞穿木板、甚至擊碎後方冰層的聲音,伴隨著草屑木渣的紛飛,從遠處的靶標群中不斷傳來!
儘管無法看清每一個彈著點,但那一片靶子區域如同被無形的狂風暴雨橫掃而過,劇烈地顫抖、破損、乃至直接垮塌的景象,卻是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三百步之外!這射程!這威力!
更讓阿布奈魂飛魄散的是射擊的連續性!第一輪驚天動地的齊射硝煙尚未散去,甚至槍口的火光還未完全熄滅,那三千名明軍士兵,竟然沒有絲毫停頓!他們再次重複了那套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的裝彈動作。
開膛、塞彈、閉鎖、舉槍!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機械,中間幾乎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喘息或衝鋒的時間!
「砰!砰砰砰!砰——!」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然後是第三輪!第四輪!
槍聲密集得幾乎連成了一片沒有間歇的、持續不斷的死亡風暴!硝煙一團未散,一團又起,在明軍陣前形成了一道翻滾的、灰白色的煙牆,而致命的鉛彈,則如同從煙牆中潑灑出的鋼鐵冰雹,持續不斷地、精準而狂暴地傾瀉在三百步外的目標區域!
那些可憐的靶子,早已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不成形狀。
「這……這不可能!」
阿布奈身邊,一名年老的科爾沁將領失聲驚呼,聲音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都是弓馬嫻熟的老兵,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以往面對燧發槍,騎兵還可以利用其裝填緩慢的間隙,付出一定傷亡,發起決死衝鋒,只要衝到百步之內,進入弓箭射程,或者近身搏殺,就有勝算。
可眼前這新式火槍……這恐怖的射程,這駭人聽聞的射擊速度!這意味著,蒙古騎兵還沒衝到以往燧發槍的有效射程邊緣,就要先承受數輪這種超遠距離的精準打擊!
等衝到兩百步時,恐怕早已傷亡過半,隊形散亂!而對方,卻可以好整以暇地、持續不斷地射擊,直到將衝鋒的騎兵全部變成雪地上的屍體!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赤裸裸的屠殺!騎兵引以為傲的速度、衝擊力、機動性,在這種綿密到令人絕望的火力網面前,徹底失去了意義!
阿布奈的手,死死攥著冰冷的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唆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仿佛看到了三萬科爾沁勇士,在這樣恐怖的金屬風暴面前,如同秋日被鐮刀掃過的牧草,成片成片倒下的慘烈景象。
那不再是英勇的犧牲,而是無謂的送死!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蒙古眾人心神劇震、幾乎魂飛魄散之際,那持續了數輪、令人頭皮發麻的槍聲終於停了下來。演練場上一片狼藉的靶子廢墟上空,硝煙緩緩升騰、飄散,露出後面那三千名如同鋼鐵雕塑般肅立、槍口尚有青煙裊裊的明軍士兵。
他們沉默著,重新整隊,然後邁著整齊的步伐,退回了本陣。
整個過程,除了槍聲和口令,再無一絲雜音,紀律嚴明得可怕。
朱慈烺端坐馬上,將阿布奈等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駭、恐懼、乃至絕望盡收眼底。
他臉上無悲無喜,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阿布奈心頭:
「阿布奈,看清楚了麼?這便是你之前所見燧發槍的換代之物,名曰『步槍』。射程更遠,精度更高,而射速……」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的淡然。
「如你所見,燧發槍與之相比,猶如孩童玩具。毫不誇張地說,方才那三千持此槍的士卒,若依託有利地形,彈藥充足,莫說你身後這三萬鐵騎,便是再來三萬,也只是給他們增添戰功罷了。在如此利器面前,騎兵衝鋒,已成絕響。」
他目光如電,直視阿布奈灰敗的眼睛:
「現在,你還認為,我大明若真有他意,你科爾沁部,乃至整個漠南蒙古,還能有半分『勝算』可言麼?所謂的『萬一』、『擔憂』,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是否顯得……可笑而多餘?」
阿布奈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馬背上栽倒。他身後的將領們,更是面如死灰,不少人已經下意識地鬆開了緊握的刀柄,眼中充滿了對這個陌生而恐怖時代的畏懼。
朱慈烺的話,雖然刺耳,卻是他們剛剛親眼見證的、血淋淋的現實!任何抵抗的念頭,在這步槍的轟鳴聲中,都已化為齏粉。
然而,朱慈烺似乎覺得這「開胃小菜」的火力展示,還不足以徹底粉碎阿布奈心中最後一絲源於「草原主場」和「兵力優勢」的僥倖。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仿佛貓戲老鼠般,緩緩道:
「步槍之利,或許你覺得依仗草原遼闊,騎兵四散,尚可周旋?亦或覺得,憑藉風雪天氣、複雜地形,仍可一戰?」
他搖了搖頭,不再看阿布奈的反應,直接轉向侍立一旁的李虎,輕輕吐出一個字:
「繼續。」
李虎臉上因激動而泛紅,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了那支特製的銅號角,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一道更加高亢、更加嘹亮、仿佛蘊含著某種狂暴力量的號角聲!
「嗚——————!!!」
這號角聲與之前指揮步兵的截然不同,更加綿長、更加渾厚,帶著一種喚醒洪荒巨獸般的古老與威嚴,在谷地上空久久迴蕩!
就在號角聲即將消散的剎那——
「隆————!!!!!!」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低沉、渾厚、仿佛來自大地最深處、又像是遠古雷霆在耳邊炸響的恐怖轟鳴,陡然從那頂矗立在明軍營地中央、巨大無比的灰色帳篷深處爆發出來!這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沉重,以至於整個谷地方圓數里之內,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積雪簌簌落下,營地的旌旗嘩啦啦作響,戰馬驚恐地嘶鳴人立,許多士兵猝不及防,踉蹌了幾步,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地……地龍翻身了?!」
「長生天!是地動嗎?!」
「我的馬!穩住!」
阿布奈身邊的蒙古將領們一片大亂,拼命控制著受驚的戰馬,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阿布奈本人也是臉色劇變,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勒住韁繩,目光驚恐地投向那頂發出巨響的巨帳方向。
大地還在持續不斷地、有節奏地輕微震顫,伴隨著那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的「隆!隆!隆!」的轟鳴,仿佛有一頭被囚禁的太古凶獸,正在那帳篷中瘋狂地撞擊著牢籠,迫不及待地要破繭而出!
「怎麼回事?!那帳篷里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布奈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驚駭,下一秒,讓所有人畢生難忘、足以載入史冊的、顛覆認知的一幕,轟然上演!
只見那頂高達四五丈、如同小山般的巨大帳篷,面向演練場的這一側帆布,突然從內部被數隻巨大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前端尖銳如撞角的鋼鐵「手臂」猛地撕裂開來!
堅韌厚實的帆布發出令人牙酸的、布帛斷裂的巨響,如同脆弱的紙張般被輕易撕碎、扯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