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前端,幾位掌握著大陸最強武裝力量的軍團長,面色各異,心思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已經百轉千回。
血神軍團長張幻雲坐在左側首位。
他那張常年經受極寒風雪洗禮的粗獷臉龐上,並沒有流露出多少排斥的情緒。
血神軍團的駐地在遙遠且環境惡劣的無盡山脈深處,他們的職責只有一個——死守深淵通道,防止那些恐怖的深淵生物沖入人類世界。
對於張幻雲而言,生存和戰鬥才是主旋律。
他本人並沒有讓自己的家族去長期掌控這支鐵血軍團的野心。
軍團內部的物資調配本就緊缺,如果真能成立一個督察部,把那些在後勤補給上動手腳的蛀蟲清理乾淨,反倒能讓前線的將士們多幾分活下去的保障。
因此,張幻雲擺出了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坐在他身旁的中央軍團長余冠志,聽完這項提議後,略微蹙眉。
中央軍團駐紮在明都附近,本就是聯邦議會能夠直接指揮的最強利刃。
軍團內部的人事任命和資金調撥,向來都在聯邦高層的嚴密監控之下。
現如今,唐臨淵的提議不過是在原有的監管體系里,再強行塞進幾個史萊克學院的人罷了。
以中央軍團那鐵板一塊的紀律性,區區幾個人,根本翻不起什麼大浪花。
北海軍團的上任軍團長沈以誠,此刻更是放鬆。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甚至有閒心去觀察對面幾人的表情。
如今的北海軍團,暗地裡早就唯唐臨淵馬首是瞻。
史萊克要派人進駐,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自然不需要有任何顧慮。
然而,有人覺得無所謂,就必然有人覺得如坐針氈。
海神軍團長兼戰神殿殿主陳新傑,以及南方軍團長樂正恩,兩人的身體在聽到這個提議的瞬間,明顯變得僵硬起來。
南方軍團駐守大陸南部,名為聯邦主力軍團,實則更像是一個龐大的家族私軍。
軍團中上層軍官的任命,幾乎全被神聖天使家族以及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利益糾葛的附屬家族所把持。
海神軍團的情況也相差無幾,海神家族的意志在軍團內高於一切。
他們這些年之所以能在聯邦議會中擁有巨大的話語權,靠的就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內部控制力。
一旦讓聯邦和史萊克學院的人藉著「督察」的名義光明正大地插手進來,等於是在他們密不透風的鐵桶上鑿出了一個大洞。
外部勢力的介入,必然會牽扯出無數爛帳,進而引發軍官階層的內部矛盾,甚至產生分化。
這是在動搖他們的立身之本。
會議室內的沉默持續了半分鐘。
樂正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軍服衣領,試圖讓自己的神態顯得大公無私。
「唐閣主。」樂正恩身體前傾,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內顯得格外響亮,
「史萊克城遭遇襲擊,我們南方軍團也深表痛心。追查軍備流失的源頭,我們責無旁貸。」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軍方將領特有的強硬。
「但是,軍隊有軍隊的特殊建制。各大軍團的將士們在長期的訓練中,已經習慣了現有的指揮體系。如果貿然在軍中安插一個由外部勢力主導的督察部門,勢必會打亂原有的平衡。基層軍官不明就裡,很容易產生牴觸情緒,甚至引發大範圍的恐慌。這種動盪一旦蔓延,影響了軍隊的戰鬥力,到時候邊境不穩,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直接用「軍隊戰鬥力」和「邊境穩定」作擋箭牌,試圖將唐臨淵的提議徹底堵死。
唐臨淵坐在首位上,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樂正恩。
「恐慌?」
唐臨淵重複了這兩個字,聲線平穩,卻帶著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樂軍團長,如果一個常年享受聯邦最高規格軍費預算、號稱護國柱石的主力軍團,僅僅因為增設了一個小規模的督察部,查一查帳目,對一對庫存,就能引發上下恐慌、甚至動盪……」
唐臨淵停頓了一下,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那只能說明,這個軍團從上到下已經爛到了根子裡!那些所謂的基層軍官,怕的不是打破指揮平衡,而是怕督察部查出他們監守自盜、中飽私囊的齷齪勾當!」
樂正恩的呼吸猛地一滯。
唐臨淵的話語沒有絲毫留情,字字誅心。
「聯邦公民繳納的稅款,是用來打造保家衛國的軍隊,不是用來給某些家族供養私兵的。如果查個帳就能讓一支軍隊喪失戰鬥力,那這樣的軍團早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直接裁撤,還能給聯邦國庫省下一大筆開支。樂軍團長,你覺得呢?」
這番直白到近乎羞辱的痛斥,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樂正恩的臉上。
樂正恩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要拍桌子反駁,想要用軍團的實力來震懾對方。
可是,看著唐臨淵那冰冷理智的目光,再想到史萊克學院此刻在全大陸民眾心中那至高無上的聲望,他硬生生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現在的史萊克,代表的是被數百枚魂導炮彈嚇破了膽的龐大民意。
誰在這個時候阻撓查帳,誰就是把炮彈賣給邪魂師的內鬼。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到連神聖天使家族也戴不起。
樂正恩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只能憋屈地閉上嘴,黑著臉一言不發。
眼見老夥計吃了癟,坐在一旁的陳新傑終於坐不住了。
這位海神軍團的最高統帥緩緩睜開雙眼,深厚的魂力在體內涌動,試圖在氣場上找回幾分軍方的顏面。
「唐閣主,樂軍團長也是出於穩定大局的考量。年輕人,做事不要太急躁。」陳新傑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長居高位者的威嚴,
「軍團改制,牽一髮而動全身。督察部的設立涉及多方協調,不宜操之過急。我看這件事,還是應當從長計議,等大家商量出一個周全的方案再做定奪。」
「從長計議」這四個字,是政客們最常用的拖延戰術。
只要今天把這件事壓下去,日後有的是辦法用繁瑣的程式把這個提議無限期地擱置起來。
唐臨淵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陳新傑一眼。
「從長計議?」
唐臨淵的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陳殿主,外面的民眾等得起你們從長計議嗎?」
他沒有給陳新傑任何辯駁的機會,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向這位戰神殿的主宰。
「就在我們坐在這個安全堅固的會議室里慢條斯理地商討時,全大陸的平民正因為害怕頭頂隨時落下的炮彈而徹夜難眠!」
唐臨淵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氣勢跨越了半個會議桌,直接將陳新傑籠罩在內。
「如果因為你們的『從長計議』,導致之後再有高階定裝魂導炮彈被偷運出軍營,在明都、在天斗城、或者在任何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引爆……陳新傑!」唐臨淵直呼其名,聲如洪鐘,
「這個導致數萬人喪生、生靈塗炭的滔天罪責,你敢扛下來嗎?你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最後這一句質問,伴隨著神元境精神力的瞬間爆發,在陳新傑的精神識海中轟然炸響。
陳新傑被這突如其來的精神衝擊震得身形一晃。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能負責」卻怎麼也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他不敢接。
哪怕他是極限斗羅,哪怕他統御著整片海洋的艦隊,他也絕對不敢當著全聯邦議員的面,攬下這可能會遺臭萬年的責任。
只要他今天敢說一句保證安全,之後如果有任何一顆魂導炮彈在大陸上炸響,那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他。
陳新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頹然地靠回椅背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兩位手握重兵的軍團長,在短短几分鐘內,被唐臨淵用無懈可擊的邏輯和裹挾著龐大民意的陽謀,直接逼到了牆角,啞口無言。
會議室內的氣氛一時間僵持住了。
那些原本在軍方威嚴下瑟瑟發抖的文官議員們,此刻看著幾位軍團長吃癟的模樣,眼底都閃過了隱秘的興奮。
眼看局面陷入僵局,一直坐在前排旁觀的聯邦議長終於抓住機會,站起身來打圓場。
「諸位,諸位請冷靜一下。」議長雙手向下壓了壓,
「唐閣主也是為了聯邦的安全著想,軍團長們的顧慮也並非全無道理。大家都是為了整個聯邦好,不要傷了和氣。」
議長嘴上說著客套話,心裡卻早就樂開了花。
聯邦議會常年受制於各大軍方巨頭,如果能夠藉著史萊克學院的強勢介入,把手伸進各大軍團的系統里,那聯邦議會對地方軍隊的控制力將得到史無前例的加強。
這不僅能平息外面那些抗議民眾的怒火,撈取大把的政治資本,更能讓他這個聯邦議長的位置坐得更加安穩長久。
「既然大家意見存在分歧,那我們就按照聯邦最高會議的法定程式來解決。」議長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
他轉身面向後排那上百名擁有表決權的各方議員,拿起了手邊的投票表決器。
「關於在各大主力軍團增設由聯邦與史萊克共同組建的督察部一案,現在,開啟全體投票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