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閉著眼睛,沒搭腔。
呼吸均勻,看著像是已經睡過去了。
張總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然後,自言自語般繼續開口。
「平台那邊給的數據預測,我看過了。」
「以現在這個熱度,你那幾首歌一旦上線,首日流水很誇張。」
「你要是今天錄完,明早就能上線。」
「你要是拖到下周……」
他說到這裡,放下杯子。
杯底碰到茶几。
「嗒。」
一聲輕響。
「拖一天,熱度就降一點。」
「平台分成可是按天跑的,實時滾動。」
「晚一天上線,少說損失個小几十萬吧。」
張總嘆了口氣,語氣聽著還挺替他惋惜。
「唉,也沒辦法。」
「網際網路流量嘛,過了這村,真就沒這店了。」
「錢沒賺到就沒賺到吧。」
「畢竟,身體要緊。」
沙發上。
原本已經「安詳入睡」的方羽。
眼皮猛地一跳,直接坐了起來。
「張總。」
「其實我剛才仔細想了想。」
「在這個競爭激烈的時代,年輕人怎麼能因為一點舟車勞頓,就輕言放棄?」
他表情嚴肅,語氣堅定。
「音樂,是我的夢想!」
「是我的生命!」
張總差點沒繃住。
「生產隊的驢不喘氣了?」
方羽一臉正氣。
「驢懂什麼叫藝術嗎?」
「什麼驢不驢的!」
「我熱愛工作!」
「赴湯蹈火啊,張總!」
說完。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門口走。
手都搭到門把手上了,方羽又突然回頭。
「張總。」
「咱公司音樂部的錄音棚,是在十七樓還是十八樓來著?」
……
星耀娛樂十八樓。
音樂製作部。
這裡跟十六樓完全是兩個畫風。
十六樓剛才還紅毯、禮炮、黃袍加身,鬧得跟堂口開香堂似的。
十八樓卻安靜得多。
走廊鋪著厚厚的隔音地毯,牆上貼著吸音棉,連腳步聲都被壓得很低。
方羽推門,走進一號錄音棚。
控制室里。
音樂部主管錄音師老王,正戴著耳機調設備。
老王四十來歲,扎著一個藝術家標配小馬尾。
看見方羽進來,他立刻摘下耳機,笑著迎上來。
「方羽老師?」
「聽說你剛下飛機,怎麼不先回去休息?」
「賺錢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方羽言簡意賅。
「王哥,幫我開下設備。」
「今天先弄兩首。」
老王一愣,下意識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兩點半。
「今天,兩首?」
老王臉上有點為難。
「方羽老師,錄音室跟現場不一樣。」
「現場靠情緒,錄音室得摳細節。」
「換氣、咬字、音準,稍微有點瑕疵,監聽耳機里都會被放大。」
他說得很實在。
「正常一首歌,光磨干音,少說也得兩三天。」
「今天這點時間,頂多先把編曲伴奏理出來,再讓你開開嗓,找找狀態。」
這不是老王故意潑冷水。
他幹這行太久了。
內娛很多歌手是什麼水平,他心裡門兒清。
有人錄一首歌能錄一個月。
一句一句摳。
一句一句修。
最後全靠調音師的「百萬修音術」,硬拼出一首能聽的成品。
半天錄兩首?
方羽唱功是不錯。
但也不能這麼幹吧?
「沒事,先錄著再說,當熱身了。」
方羽沒多解釋,直接推開內棚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他拿起譜架上的監聽耳機戴好,又順手調了調麥克風高度。
隔著防噴罩和雙層隔音玻璃。
他朝控制室里的老王比了個「OK」。
「伴奏我已經用U盤拷到系統里了,直接倒進軌道。」
「不用開人聲修正器。」
「給我一點混響就行。」
方羽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
清朗,平穩,透著一股盲目的自信。
控制室里。
老王和兩個助理對視一眼,都有點無奈。
年輕人嘛。
剛紅。
有點自信過頭,也正常。
「行。」
老王沒當面拆台,給足了面子。
「那咱先試錄一軌,找找感覺。」
他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搭在錄音鍵上。
「《雪落下的聲音》。」
「準備好給我個手勢。」
內棚里。
方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
大興安嶺的風雪。
劉一菲裹在軍大衣里的笑眼。
雪原、極光、凍得發紅的鼻尖……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子裡快速掠過。
情緒瞬間鋪滿。
方羽抬手,打了個響指。
老王按下錄音鍵,伴奏軌道被推起。
輕柔的吉他前奏,在棚內緩緩流淌。
像雪花一片片落下。
安靜。
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遺憾。
二十五秒後。
方羽開口。
「輕輕,落在我掌心。」
「靜靜,在掌中結冰。」
就這一句。
控制室里。
原本端著保溫杯準備喝水的老王,動作直接停住。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聲波,眼神一下變了。
沒有明顯換氣聲。
不。
準確說,是方羽的換氣太順了。
吸氣、共鳴、咬字,幾乎是連在一起的。
聽不出任何斷點。
「相逢,是前世註定。」
「痛並,把快樂嘗盡。」
方羽的音準穩穩卡在軌道正中。
更離譜的是情緒。
錄音棚這種絕對安靜的地方,最考驗情感。
任何一點用力過猛,都會顯得假、油膩,
任何一點情緒不到位,又會顯得蒼白、乾癟。
可方羽這一開口。
就像有人貼著你的耳朵,輕聲講了一場跨過很多年的遺憾。
不煽情,但就是能扎進心裡。
「我慢慢地聽,雪落下的聲音。」
「閉著眼睛幻想它不會停。」
副歌一出來。
控制室里的兩個年輕助理,胳膊上直接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其中一個女孩下意識抱住雙臂,眼眶莫名其妙就紅了。
太穩了。
也太有畫面感了。
老王坐在調音台前,已經有點懵。
他聽過太多歌手的干音。
實力派。
流量派。
新人偶像。
什麼樣的都有。
可第一遍就唱到這種程度的,他真沒見過。
低音區的呢喃很輕。
高音區的真假音轉換又很絲滑。
每個尾音都收得乾淨。
沒有抖過頭,也沒有飄。
這哪裡是錄歌?
這簡直像把成品母帶直接塞進麥克風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