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嘩啦。
嘩啦。
「方羽……你還是戴上吧。」
「我不習慣戴那玩意兒。」
「可是……可是這樣……很傷手的啊。」
「啊!!方羽!你弄我臉上了!!」
劉一菲一聲驚呼,聲音里全是崩潰。
廚房水槽前。
方羽雙手插在一堆泡沫里,正徒手搓洗剛才吃麵的碗。
旁邊檯面上,一雙嶄新的橡膠手套安安靜靜躺著。
存在感為零。
劉一菲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塊抹布,五官皺成一團。
她白淨無瑕的右側臉頰上,正掛著一大坨晶瑩剔透、還在不斷膨脹破裂的洗潔精泡沫。
方羽側過頭瞅了她一眼。
當場表情大變。
「哎呀媽呀!」
「完了完了!天仙姐姐要毀容了!」
「這洗潔精的腐蝕性堪比硫酸!」
「趕緊處理!不然來不及了!」
劉一菲心裡一慌,下意識抬手往臉頰上抹。
結果那坨泡沫被她越擦越開,從右臉糊到鼻尖,再從鼻尖蹭到左臉。
整張臉跟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似的。
「哈哈哈哈哈——」
方羽笑得直接彎了腰。
「你別動了!越擦越多了你知不知道!」
「方——羽——你——等——著!」
劉一菲攥著抹布就衝過來。
方羽一個側身,輕鬆閃開。
「沒打著~」
劉一菲氣得反手又來一下。
方羽往後退半步,穩如老狗。
「還是沒打著~」
「你給我站住!!」
你追,我逃。
我鬧,你笑。
兩個人繞著中島台面轉了好幾圈。
開放式廚房裡的鍋鏟被撞得叮噹響。
最後。
誰也沒打著誰。
兩人毫無形象的癱在了客廳沙發上。
一左一右,各占一頭。
方羽歪著腦袋。
劉一菲蜷著腿。
中間隔著兩個灰色靠墊。
落地窗外,京城的夜景燈火如潮。
寫字樓、住宅區、高架橋上緩緩移動的車燈,連成一整片密密匝匝的暖黃色。
但這會兒,那些燈光全成了背景板。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話不密。
甚至有時候好幾分鐘都沒人開口。
但那種安靜,不尷尬。
反而像兩個人找到了一個共同的頻率。
不用刻意說什麼,待在一起本身就挺舒服。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的溜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牆上的掛鍾,時針悄悄指向了十一點。
「那個……」
方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又低下頭——
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仙姐姐已經從沙發的另一頭,一點一點的挪了過來。
腦袋微微靠在他肩膀上。
眼睛半睜半閉,睫毛輕輕扇著。
像是快要睡過去了,又像在拼了命的硬撐著不肯閉眼。
方羽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一軟。
嘴上卻還是開了口。
「時間不早了。」
「要不……我先撤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磨蹭。
雖然他很想就這麼一直待著。
待到天亮。
但理智告訴他——不行。
至少今天不行。
否則明天的娛樂頭條——
【驚爆!方羽夜宿劉一菲香閨,戀情再添實錘!】
【徹夜未出!國民女神與樂壇新貴疑似同居!】
雖然兩人已經半公開了。
但這種量級的新聞捅出去,洪姐跟王姐怕是能聯手把他埋了。
聽到方羽的話,劉一菲慢慢抬起頭。
揉了揉眼睛。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嗯……」
她輕輕點了點頭。
聲音裡帶著一絲藏得不太好的失落。
「是挺晚了。」
停了一下,又輕聲補了一句。
「路上慢點。」
「行。」
方羽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然後,慢吞吞的往玄關走。
那腳步啊,跟腳底粘了502一樣,每一步都拖著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一菲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靜靜看著他。
方羽又往前蹭了兩步。
突然又站住了。
扭頭。
「真走了啊?」
劉一菲被他這個「三步一回頭」的架勢逗笑了。
「你到底走不走啊?」
「走走走,這就走。」
方羽快步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劉一菲跟了過來。
站在玄關旁邊,雙手背在身後。
「到家了記得發消息。」
「嗯。」
方羽穿好外套,拉上拉鏈。
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冰涼的金屬貼在掌心。
他沒按下去。
停了兩秒。
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決定。
然後,轉過身。
劉一菲就站在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其實……」
方羽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我想,今晚留下來。」
劉一菲身體微微一僵。
反射性的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牆壁。
「……流氓。」
聲音不大,但臉已經開始燒了。
方羽沒有理會她的控訴。
他鬆開門把手,單手插兜,很自然的靠在了玄關門框上。
微微仰起頭,四十五度角望向天花板上的筒燈。
「天仙姐姐啊。」
他長長嘆了口氣。
「你這就不懂文學了。」
「這怎麼能叫耍流氓呢?」
劉一菲愣住了。
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個問號。
這跟文學有半毛錢關係嗎?
方羽低下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她,語氣深情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知道嗎?」
「法國著名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在她的傳世名作《情人》的開篇,寫過一句震驚世界文學史的名言。」
劉一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譯製腔唬住了。
下意識問了一句:
「……什麼名言?」
方羽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客廳深處那扇落地窗。
窗外萬家燈火,倒映在他瞳孔里。
他用一種極其完美的播音腔,緩緩開口。
「她寫道——」
「大家都說你年輕的時候很漂亮。」
停頓。
半拍。
他的聲線又低了半度。
「但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
玄關里,安靜了一瞬。
劉一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備受摧殘」這個詞……怎麼聽怎麼怪。
但那股濃郁的法國浪漫主義氣息,還是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
她的臉頰更燙了。
雙手在身後不自覺的攥緊。
他這是……在借名著表白?
意思是——無論她變成什麼樣,無論歲月如何流逝。
他愛的,一直都是她最真實的靈魂?
劉一菲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的亂撞。
眼底甚至慢慢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以為接下來,會是什麼更柔軟的、更讓人紅眼眶的話。
然而。
方羽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嚴謹且莊重:
「所以——」
「為了深刻貫徹這種偉大的文學境界!」
劉一菲的心跳聲都變大了。
「為了能親眼見證你明早起床時——」
來了來了。
「沒洗臉——」
等等。
「沒刷牙——」
什麼?
「沒畫眉毛——」
不對。
「眼角掛著眼屎——」
停。
「並且頭髮像雞窩一樣——備受摧殘——的真實面容!」
方羽雙手一攤,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我願意做出犧牲!」
「今晚勉強睡一下你家那張價值十幾萬的真皮沙發!」
「不用謝我。」
他閉上眼,面朝筒燈,神色悲壯。
「這是我——對文學的獻身。」
劉一菲嘴角抽了兩下。
腦子裡那隻亂撞的小鹿,直接一頭撞死在了南牆上。
備受摧殘的容顏?!
眼屎?!
雞窩頭?!
好一個法國文學。
好一個杜拉斯。
劉一菲的眼眶確實紅了。
但跟感動沒有半毛錢關係。
純粹是被氣的。
「方——羽——」
她一字一頓。
「你給我——帶著你的法國文學——」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