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的時候不像大姐大,也不像那個披著軍大衣,在冷飲廳里呼五喝六的女人。
就是個姑娘,二十出頭的姑娘,睡著了還會微微皺眉,不知道夢裡在跟誰較勁?
許一鳴把她的手從腿上拿開,輕輕放回被子裡。
手很軟,手腕細得不像能揮出拳頭打人的樣子。
他思考良久還是決定走,現在的他不是那個熱血少年,接受不了風風火火的她。
輕手輕腳站起來,找到自己的褲子,穿上,又摸到扔在床底下的襯衣,套上。
扣子繫到一半,聽見金萍萍在身後說了一句——「走啊?」
是聲音平靜的陳述句。
聲音不大,卻像根冰錐深深扎入他脊背,寒意瞬間籠罩全身。
他緩緩轉過身。
慶幸金萍萍背對自己,她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被子滑到肩膀以下,露出那勾魂奪魄的脊背。
她看著窗簾縫裡那道光。輕聲說:「帽子在桌上,這次別忘了。」
許一鳴站了好一會,在走與不走之間激烈交鋒了很久,兩個念頭最後一致決定——走。
他默默系好扣子。拿起帽子,扣在頭上。
金萍萍還是沒看他。「把燈繩扯一下,在門口。」
他扯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
暈黃的光把屋裡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酒碗歪在桌上,花生米灑了幾顆,菸灰缸里堆著菸頭,有個菸頭還在冒煙,細細的一縷青煙往上飄。
金萍萍眯了眯眼,適應光線。
她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走吧。」
她吐出一口煙,冷淡地說:「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許一鳴看著她,在嘶啞的嗓子眼裡艱難爬出兩個字,「萍萍……」
「叫我萍姐。」
她掃了他一眼,嘴角上挑,是那種別跟我來這套的表情。
「萍姐。」
許一鳴說,「這事我不能當沒發生過,我不是那樣的人……」
金萍萍把菸灰彈在地上,彈得很準,菸灰落在一堆菸頭旁邊。
「那你想怎麼著?娶我?」
她笑了,這回是真笑。
「別逗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兩條路碰上了,打了個彎,還得照原來的方向走。」
許一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金萍萍看他一眼,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又被她扯過來圍在身上。
她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
她走到許一鳴跟前,伸出食指在他胸口點了一下。
「許一鳴,你聽好了。第一,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二,以後見了面,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第三,別覺得欠了我什麼,我不需要!」
許一鳴看著她。那雙大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聽到沒有?」
她的聲音高了半度。
「聽到了。」
金萍萍把門拉開,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菸灰飛起來。
她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歪著頭看他。「走吧,別讓我說第二遍。」
許一鳴跨出門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金萍萍在身後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的聲音悶悶的,它應該很厚。
許一鳴在院門口轉了幾圈,最終還戴上帽子,向胡同外走去。
月亮掛在屋頂上,又大又白,照著青磚牆和石板路。
胡同口的路燈還亮著,像只睏倦的眼睛。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胡同里響著,啪啪啪,一聲一聲,清晰得像寺木魚聲。
金萍萍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剩下的半碗酒端起來,一口乾了。
「狗日的,原來變成老娘們這麼疼!」
酒辣,辣得她咳了兩聲,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把酒碗放下,把桌上的菸頭掃進菸灰缸,把花生米攏了攏,倒進垃圾桶。
高低柜上的收音機還在嗡嗡響,她伸手把旋鈕擰了一下,收音機啞了。
屋裡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扯下床上染血的床單放進水桶里,關了燈,躺回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煙味,有酒味,還有另外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是許一鳴身上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眉頭皺著,很久才鬆開。
第二天,許一鳴是被尿憋醒的。
他睜開眼,陽光已經照到枕頭上了,牆上的掛鍾指著十一點半。
屋裡沒人,爐子燒著,水壺坐在上頭,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翻了個身,腦袋沉,有點脹,昨晚的酒勁還沒完全過去。
窗台上擺著幾盆花,葉子綠油油的,玻璃上一層水汽,外頭的光透進來,柔柔和和的。
他穿上衣服出了屋。
二哥許一海剛從夜班下來,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喝粥,眼睛熬得通紅,頭髮像雞窩。
看見許一鳴出來,鼻子抽了兩下,問:「你昨晚喝了多少?這一身酒味,隔著門檻都能聞見。」
許一鳴撓撓頭,嘿嘿一笑,「跟幾個同學聚聚,也不知道喝多少。」
許一海湊近了聞了聞,「大曲,還是老白乾?味這麼沖。」
許一鳴說:「都有。」
許一海嘆了口氣說:「年輕真好,還有同學在一起喝酒。」
許一鳴端起一碗玉米糊糊喝了一口說:「二哥,你才多大就老氣橫秋的?」
許一海嘆了口氣說:「我的同學大部分都是正式工,月月三十多塊,還有福利,就我還是臨時工,連煙錢都掙不出來。」
許一鳴看著頹廢的二哥搖了搖頭,這是時代的縮影,每個人都在其中。
不同的是有的人忙碌一生,一輩子勤奮刻苦、埋頭苦幹,到頭來卻貧困潦倒,未獲得同等的回報。
有的人腳踏實地,認真守責,可遇人不淑,以致默默無聞。
可有的人,懶惰無能,卻溜須拍馬,金錢地位名利雙收。
「走,出去吃點東西,我請你!」
「二哥請你……」許一海手伸進兜里,只掏出幾張毛票和二兩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