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市三中的輪廓就出現在擋風玻璃前。
蘇建國把車靠邊停穩。蘇白推開車門，剛一抬頭，就被眼前的陣仗震住了。
還沒到八點，考點外的人行道上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幾名交警正在疏導交通。
而警戒線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提前來學校門口送考的，遠不止蘇白一家人。
清晨不到八點，市三中考點外的人行道已經被各種顏色的遮陽傘占領。
太陽剛剛升過對面的家屬樓頂，溫度已經慢慢開始升高。
因為來得實在太早，考場大門還緊閉著，警戒線外的紅馬甲志願者正在努力維持秩序。
人群擠擠挨挨，空氣里全是細碎的閒聊聲和深重的呼吸聲。
劉玉芬手裡死死攥著那個裝滿文具的透明文件袋，生怕被人撞掉。蘇白靠在一棵粗壯的法桐樹幹上，看著眼前這幅堪比春運火車站的盛況。
有意思的是，這種場合下，家長遠比學生焦躁。有的家長甚至還在逼著孩子背離騷，那聲嘶力竭的模樣，簡直比自己上刑場還煎熬。
正無聊等著，一輛灰色的大眾SUV從路口緩慢拐了過來，貼著馬路牙子停穩。
車門推開，率先下來的是一個體型發福的中年男人，緊接著是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最後鑽出來的，是穿著肥大運動T恤的王浩。
王浩一下車，立刻伸長脖子在人堆里探頭探腦地找尋。
他那雙眼睛滴溜溜轉了半天，視線越過人群，精準捕捉到了法桐樹下的蘇白。
這小子眼睛唰地亮了，邁開大步擠了過來。
「叔叔阿姨好！」王浩熟練地挨個問候，嗓門響亮。
蘇白也趕緊站直身子，向走在後面的王浩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早。」
兩家人在幾次家長會上早混了個臉熟，這會兒在考場外碰頭，就像是找到了組織。
劉玉芬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從停車位有多難找，一直聊到交警今天的封路措施。
王浩的老爸搓著手，開始聊起孩子們的高考。大人們很快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社交圈子。
見長輩們聊得火熱，王浩拉著蘇白的胳膊，往旁邊扯了兩步，壓低聲音開口：「老白老白，你緊不緊張？」
蘇白打量了一下王浩。
這傢伙額頭上全是汗，腳後跟還在無規律地磕著馬路牙子，整個人處於一種高頻振動的狀態。
他咧嘴笑了笑，回應道：「還行吧。怎麼，你頂不住了？」
王浩連連點頭，抬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珠：「我靠，我緊張得要死。昨晚一宿沒睡踏實，閉上眼全是在算圓錐曲線。」
「希望這次務必發揮好，我老爸昨晚立規矩了，要是能摸到985的邊，直接獎勵我一台最高配的外星人筆記本。哪怕是個末流211，也給配個七八千的遊戲本。那可是頂配外星人，不爽死啊！」
「臥槽，獎勵這麼豐盛，那你確實該緊張緊張。」蘇白挑起眉毛，「不過以你這半年的做題量，只要別在考場上拉稀，一台七八千的機子穩如泰山。」
王浩苦著臉正欲反駁，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公鴨嗓。
「聊什麼呢，隔著老遠就看你們倆在這嘀嘀咕咕。」
李飛手裡攥著個咬了一半的肉包子，滿頭大汗地湊上前。三人組算是正式碰頭。
時間才剛剛跳過七點半，距離八點半的安檢足足還有一個小時。
閒話扯完了，聊複習進度徒增焦慮，聊遊戲又顯得不合時宜。
三個男生的興致迅速冷卻，並排靠在樹幹上。
說毫無壓力絕對是騙鬼的。周遭那種凝重，壓抑，連呼吸都要放慢半拍的氛圍，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毛孔。
他們死死盯著市三中那扇緊閉的鐵柵欄大門，連瞳孔都有些焦聚不起來。
又過了十來分鐘。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很多人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一輛墨綠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悄無聲息地滑停在路口，沒敢往裡擠，穩穩停在交警劃定的外圍下客區。車門彈開。
先下車的是一個穿著高定休閒裝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氣度不凡。緊接著，副駕駛和后座分別走下兩名女性。一個幹練颯爽，一個優雅從容。
走在中間的，正是夏晚檸。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純白T恤和淺色牛仔褲，長發隨意紮成一個馬尾。
看到這豪華的送考陣容，王浩倒吸一口涼氣。
他收起摳倒刺的手，嘿嘿乾笑兩聲，飛快地給旁邊的李飛使了個眼色。
李飛秒懂。兩人連招呼都不打，腳底抹油般往人堆里一鑽。
「哎，老白，我去那邊找個廁所，李飛陪我一起！」王浩的聲音從兩米外傳來。
蘇白站在原地，抬手抓了抓後腦勺。躲是躲不掉的，總不能裝瞎。調整了一番呼吸，他主動迎著夏家人的方向走去。
「叔叔阿姨好，小姨好。」蘇白停在幾人跟前三步遠的位置，禮數周全地打招呼。
林婉芸上下打量了蘇白一番，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蘇白同學，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精氣神更足了呀。」
林若夕雙臂環胸，塗著裸色口紅的唇角微微上揚，拖長了尾音跟了一句：「是挺精神，看這面相，今天准能考個高分。晚檸，你這同桌心態比你好多了。」
夏晚檸攥著文具袋的手緊了緊，耳根子泛起一片薄紅，小聲反駁：「小姨，你少說兩句。」
夏啟明上前一步，拍了拍蘇白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蘇白同學，好久不見啊。」
「叔叔客氣了。」蘇白應和著。
閒扯了幾句，林婉芸視線越過蘇白的肩膀，往人群里張望：「蘇白同學，你爸媽他們呢？今天這種日子，肯定來送你了吧。」
蘇白側過身，伸手指了指右後方那棵大香樟樹下。
劉玉芬與王秀梅正和王浩的母親比劃著名手裡那個削尖的中華牌2B鉛筆，蘇建軍與蘇建國正在和王浩老爸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腔。
「在那邊，正跟王浩他爸媽聊天呢。」
林婉芸轉頭看了夏啟明一眼，兩人交匯了一個眼神。
夏啟明當即會意，整了整外套衣襟：「既然碰上了，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訪一下。若夕，你陪我跟婉芸一塊過去。還沒見過你爸媽呢，你們兩個小年輕在這聊聊放鬆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