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入夜,京城內外燈火通明。
各處街巷儘是敲鑼打鼓的喧嚷聲。
豐樂樓門前,掌柜指揮著四五個夥計,將三口半人高的大酒缸合力抬出,一字排開砸開泥封。
「任飲!不計文錢!憑酒碗自取!」
過路百姓紛紛拿碗討酒。
要是以往,這些酒鋪掌柜怕不是捨不得一滴。
但是這時候嘛。
夥計也是不顧掌柜心疼,舀起酒水就是滿碗倒下。
眾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布莊東家叫人拖出整捆的素錦與青布,一寸寸裁開分贈老婦。
肉鋪殺豬屠羊,熱氣混著白煙往檐角飄上數丈。
整條街巷間響鑼震動,鞭炮響徹天際,百姓手挽著手,沿街來回踏步奔走,不斷叫喝北疆平復的消息。
整座京城陷入喧鬧。
太平長街,誠意伯府外
前院花廳內,卻安靜異常。
許無憂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旁放著一盞早放涼的清茶。
門帘挑開,管家許福邁著碎步快步走入,額頭上全是汗水。
「哎喲我的大少爺。」許福氣喘著指向大門方向,「外面聚了上萬人了!
「街坊提著米酒鮮果,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都在高呼二少爺和大小姐的名諱。」
「看這動靜,巡城御史的馬車根本進不來。」
許無憂心思飛轉。
北境大捷,戰弟兩百騎破營,清歡鐵血封城。
這份功勞太大。
「收起這些東西。」許無憂放下紙張,站起身來,「換衣服。」
許福一愣,看著府外方向:「大少爺,咱們不避一避?」
「這場面你能避啊!趕快迎去!」許無憂解開外袍。
「拿我那件絳色暗紋錦袍來。」
「另外,傳話去!把連日準備的那四十四箱紅紙包,連同蒸熟的肉包肉粥,全都分推至台階下。」
「少爺這是要散財?」
「不散財,許家明早就得散命。」許無憂理好衣領,大步朝外走去,「開正門。」
不多時,誠意伯府那兩扇朱漆大門被幾名家丁合力拉開。
門外的聲浪瞬間灌入前院。
擁擠在台階下的百姓看到大門敞開,紛紛舉起手中的籃筐,歡呼聲震耳欲聾。
許無憂跨出門檻,站定在石階最高處。
他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對著長街深鞠一躬。
百姓們一見伯府大少爺行此大禮,歡呼聲漸漸平息,紛紛停下動作。
「承蒙京城父老鄉親們的厚愛。」許無憂直起身,運足氣力。
「在下替二弟與小妹,謝過諸位高義!」
人群中有人高喊:「許家一門雙傑,救了大乾江山!」
許無憂面色不變,趕緊壓住那人的話音:
「家弟與小妹,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此番鎮北關能絕處逢生,全賴當今聖上洪福齊天,運籌帷幄!」
「更賴邊關四萬將士拋頭顱灑熱血,死戰不退!」
他轉身面朝皇宮方向,遙遙抱拳: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許家怎敢居功!今日大捷,乃是大乾之捷,聖上之捷!」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絕口不提許家私勞,硬生生將百姓的狂熱引向了天子與邊軍。
藏在人群外圍的幾個皇城司番子暗暗對視,將手裡的炭筆收回袖中。
許無憂轉過身,抬手一揮。
數十名家丁兩人一組,抬著沉甸甸的紅木箱子快步走出。
箱蓋一掀,裡頭竟全是紅紙裹好的銅錢與碎銀。
後院的婆子們推著幾十輛板車,裝滿熱氣騰騰的肉包與大桶肉粥,跟著來到門前。
「聖上體恤臣民,大捷之日合該普天同慶!」許無憂高聲宣告。
「今日許府散發錢糧,代天子犒賞京城父老!諸位,吃好喝好!」
人群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
「萬歲爺聖明!」
「謝陛下隆恩!」
百姓的注意力被眼前的酒肉錢財吸引,自發排起長隊領賞。
人們拿了紙銀肉餅,也就不再念叨許家,而是變成仰面面北,稱誦天意不絕。
許福連連稱讚:「嘖嘖嘖!大少爺神來之筆!」
……
三日後。
鎮北關停了雪。
總兵府大堂內。
來自宮廷的黃門太監手持聖旨,身後站著兩百名身披重甲的禁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誠意伯次子許戰,破敵有功,特授正三品昭勇將軍,賜世襲罔替靖北侯。欽差許清歡,鎮疫活人,賜一品誥命。」
黃門太監念完最後一句,合上布帛。
「欽此!」
「聖上另有口諭:北境初定,令靖北侯與許誥命即刻交接防務,啟程回京休養。」
許戰與許清歡跪於地,面色平靜地磕頭謝恩:「臣接旨。」
黃門太監捲起聖旨,遞給許清歡,隨後退到一側。
許清歡站起身,轉身看向一直立在堂側的鎮北關總兵鐵蘭山。
她對青雀使了個眼色。
青雀上前,將兩摞厚厚的文書卷宗搬上木桌。
許清歡伸手按在卷宗上,有條不紊地開口:
「鐵帥。左邊這三冊,是城中現存的防疫名冊與染病殘兵安置帳目。右邊這兩冊,是糧草調度的留底。」
鐵蘭山上前一步,凝神靜聽。
許清歡繼續點明關鍵:
「城外掩埋毒屍的深坑,每隔半月必須補填生石灰,不可有絲毫鬆懈。」
「內城三處地下水眼,每日清晨需派專人提取驗看,但有渾濁異味,即刻封井。這些死令,我都寫在冊子上了。」
「老夫記下了。」鐵蘭山雙手捧起卷宗,聲音低沉有力。
許清歡從袖中取出一本稍薄的冊子,轉身遞給醫官老孫。「老孫,這是種痘法的後續處理法子,你自行看著就好。」
「至於這法子最後成不成,也就仰賴天命了……」
老孫雙手發抖著接過手札,緊緊抱在胸前。
他後退半步,雙膝跪地:
「大人活命之恩,鎮北上下沒齒難忘。老朽拼了這條命,定將這種痘之法推至大乾,絕不使大人的心血斷絕!」
副將趙橫跟著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頂在額前。
堂外,數十名百工局的匠人代表擠在廊下。
領頭的林四娘和老匠人匍匐在地,連磕三個響頭。
「許大人封城斷疫,活了我們這些匠戶一家的性命。許大人更是讓我們這些匠人也得以見得世人,為鎮北、大乾謀得一絲貢獻!」
「許大人之恩德,百工局世世代代不敢忘!」
大堂內外,眾將官與匠人齊齊作揖到底,久久不願起身。
許清歡沒有多做停留,回頭看了許戰一眼,兩人並肩跨出總兵府。
總兵府外,馬車早已備好。
許戰先一步登車,許清歡在青雀的攙扶下坐進車廂。
許清歡不再告別,車把式便甩動馬鞭。
馬車開始駛出城門,沿著坑窪的官道向南行進。
幾萬名倖存的鎮北軍士卒與關內百姓立在官道兩側,足足延綿了三里地。
他們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麻布,有的拄著木拐,還有的披著麻衣戴著重孝。
四萬雙眼睛,目光極其滾熱,透著無法用言語名狀的敬重。
這種極度的安靜,比任何山呼海嘯都要震懾人心。
馬車漸行漸遠,只剩風雪填補空缺的官道。
城牆之上,鐵蘭山迎風而立。
他握住腰間刀柄,猛地抽出佩刀,高高舉起。
「敬!」鐵蘭山發出一聲暴喝。
城下官道旁,將士同時舉起右臂,重捶在胸前鎧甲上。
賀聲震動風雪,經久不息。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走上城牆,來到鐵蘭山身後。
「大帥。」親兵雙手遞上一個無字的信封,「這是許大人臨行前交代,待車隊走後,轉交給您的。」
鐵蘭山還刀入鞘,接過信封拆開。
裡面沒有公文,只疊著一張白宣。
鐵蘭山面露詫異。
他連連展開宣紙,只見上面是幾行字跡銳利的墨字。
鐵蘭山低頭看去,逐字讀出:
「鐵衣穿盡血未枯,十里生灰掩狂胡。」
「留此殘城鎖北燕,教他百年不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