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地龍將寒氣嚴嚴實實擋在窗外。
紫銅香爐里沒有添香,這滿屋子都是食物升騰的熱氣與肉香。
黃楊木雕花圓桌上,十幾道剛出鍋的珍饈擠得滿滿當當。
鎮江的餚肉切得薄厚均勻,糟鵝掌色澤紅亮。
炙羊肉滋滋泛著油光,中央那隻片好的剛出爐燒鵝更是皮脆肉嫩,熱氣繚繞。
許清歡斜倚在椅里,早沒了欽差大人端坐高台的肅殺之氣。
她將袖捋到手肘處,直接抓起一根油亮的燒鵝腿,大口咬了下去。
脆皮碎裂,油脂混著濃郁的肉汁溢出嘴角。
她胡亂嚼了幾口便咽下,緊接著又是一大口,食相可謂極其豪放。
一旁的青雀欲言又止,到底還是閉了嘴,轉頭去倒茶。
許清歡啃完大半個鵝腿,用帕子抹了抹嘴,目光落在那盤晶瑩剔透的水晶膾上。
她立馬夾起一塊半透明的肉凍,送入口中。
冰涼爽滑的觸感觸及舌面,隨著牙齒輕輕一合,醇厚的肉香混著微微的辛香料氣息在舌尖炸開。
膠質的粘稠與肉粒的彈牙完美交織!
她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下一刻,許清歡瞪大雙眼,脫口而出。
「臥槽!這個好吃!這個好吃!」
許無憂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角抽動了兩下。
他看著毫無形象的妹妹,隨即無奈搖頭苦笑。
坐在側首的許戰看著妹妹狼吞虎咽的模樣,勉強將那條鵝腿扯下。
帶著油花的鵝腿被放進許清歡面前的青瓷碟中。
「慢些吃。不夠後廚還有。」許戰的聲音充滿了心疼。
許清歡看著碗裡的鵝腿,剛咽下嚼碎的肉塊。
「真是許久未吃這種東西了。」她嘆了一口氣。
「哎!北境艱苦,官也吃不得什麼好的啊!」
如今看著這一桌子太平盛世的精巧吃食,她心裡生出幾分極不真實的悲涼。
許無憂察言觀色的本事何等敏銳。
小妹停頓的那一息,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放下酒盞,取過旁邊溫著的黃酒壺,傾倒出一杯冒著白氣的熱酒,推到許清歡手邊。
接著,許無憂拿起一雙乾淨的長筷,將一盤糟魚拉到自己面前。
他手法細緻,從魚腹處挑開皮肉,順著紋理一點點將細密的小刺剔除乾淨。
確認沒有遺漏,才將那一整塊白嫩的魚肉夾起,放進許清歡的碗裡。
「回來了,以後日日都有這些。」許無憂語氣溫和。
許戰看著這一幕,心頭的鬱結更甚。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鐵杯,將半碗烈酒直接灌進喉嚨。
辛辣的酒液入腹,他將鐵杯頓在桌上。
「格老子的!」
許戰濃眉倒豎:「今日正陽門外那幫穿著紅袍紫袍的酸儒,安的什麼腌臢心思!拿八抬的織金大轎擺在前頭迎我們。」
他目光轉向許清歡,咬牙切齒地說道:
「小妹,今日若非你反應快,識破了禮部那幫雜碎設下的逾制陷阱,當場跪雪地辭了那恩典。」
「不然明兒天一亮,咱們許家就能被都察院那群言官的摺子,生吞活剝咯!」
許戰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他不怕,這種軟刀子割肉的下作手段,讓他感到極其憋屈。
許清歡放下筷子,從青雀遞來的銅盆里淨了手,取過熱巾帕一根根擦淨手指。
她捏起那盞溫熱的黃酒。
「二哥啊,你罵禮部沒用。」
「盧正淵不過是個聽令辦事的郎中,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私自動用禁中御用的八抬大轎去正陽門外攔人。」
許清歡吹開酒面的熱氣,抿了一口,繼續說道:
「那頂重逾千斤的一品誥命珠冠,還有你頭上這頂世襲罔替的靖北侯爵位,那是老皇帝親手拋出來的餌。」
許戰愣住:「聖上?咱們可是剛在鎮北關替他保住了北境防線!」
「正因咱們保住了北境。鎮北關大捷,九邊軍心大振。」
「老皇帝需要重賞我們,來安撫那幾十萬戍邊將士的心,他不能落個刻薄寡恩的名聲。」
「不賞可不行。」
許清歡眼底划過幾分譏誚,繼續說:「但他又怕許家一門雙侯,功高震主。」
「這表面上是烈火烹油的厚賞,背地裡,就是要把咱們許家架在風口浪尖的炭火上烤。」
「今日我們若真坐了那轎子,這驕恣僭禮的罪名一旦落入都察院和內閣的耳中,言官的彈劾摺子能把陛下的大案壓塌。這杯酒釋兵權的局,就算是成了!」
許無憂點了點頭。
「小妹看得透徹。你們不在京城的這幾日,朝堂上的風向已經變了。」
許無憂的目光在兩個弟妹臉上掃過,面色凝重:「許家如今在京城,看著是天子近臣,烈火烹油。」
「可實際上,從內閣到六部,再到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滿朝文武已經把我們當成了頭號眼中釘、肉中刺。」
「父親在江南稍微行差踏錯半步,咱們在京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許戰聽完,鼻腔里噴出一股粗氣,面露凶光。
「怕個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誰敢在背後搞鬼,惹事生非,老子手裡的黑鐵鐧認不得他身上的官服!」
「只要讓我揪出來,非敲碎他那迂腐的腦殼不可!大不了,老子再回北境去打胡狗!」
「二哥,收起你那套武將的心思。」
「你回不去的,這京城就是個鐵籠子。」
許清歡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擊聲讓許戰的怒火稍微凝滯。
「京城的殺機,從來都不在刀兵上。你拿鐵鐧敲碎一兩個人的腦殼,換來的是整個許家滿門抄斬。
「你這三品昭勇將軍的印綬還沒焐熱,就能變成催命的絞索。」
許清歡字字誅心:「這裡的刀子,在那些刀筆吏的筆頭上,在那些言官的誅心之論里。殺人不見血,才是在京城做官的手段。」
許戰悶悶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只管低頭扯下最後一塊鵝肉塞進嘴裡。
許清歡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半透明的餚肉放進嘴裡。
肉質醇厚鮮美,她嚼得極慢,眼神漸漸變得悠長。
「江南好啊。」她忽然感嘆了一句,「江南好!」
許清歡咽下餚肉,冷笑出聲:
「咱們那位好陛下,一不肯裁撤冗官,二不肯縮減宮中用度,卻偏偏要打江南的主意。」
「爹帶著天子劍過去,這是在替陛下做惡人。那些大族,哪個在朝中沒有門生故吏?爹抄他們的家,就是在絕朝中那些清流的根!」
這番剖析,讓許無憂眼中閃過幾分深意。他知道,這個心思縝密的小妹,腦子裡必然又在盤算著通天的破局之法。
許無憂沒有追問,只是舉起手中的酒杯。
「不論如何,今日全須全尾地回家了。天大的事情,有大哥在前面頂著。來!」
許戰咧開嘴,抓起鐵杯。
許清歡也端起酒盞。
三隻杯盞在空中輕輕一碰。
醇厚的黃酒流下,暖意直接湧入四肢五臟,驅散了連日奔波的寒氣。
酒足飯飽,青雀極有眼色地端上一盅熬得濃稠的山楂雪梨湯,小心翼翼地放在許清歡手邊。
「小姐,解解膩。」
許清歡端起瓷碗,也不用湯匙,直接仰起頭一飲而盡。
酸甜的汁水順喉而下,將胃裡的油膩壓得乾乾淨淨。
她放下瓷碗,毫無顧忌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一個字爽~!
也是體驗了一把舌尖上的中國了!
她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隨後幾步走到靠窗的錦榻前,身子一軟,再次毫無形象地倒了下去。
把臉埋進柔軟的隱枕里。
許無憂看著癱在榻上的妹妹,嘆了口氣,開口提醒。
「小妹,歇息歸歇息,有件事你還得先有個盤算。」
許清歡懶洋洋地轉過頭,只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
「三日之後,宮中設天恩宴。」
「老皇帝下了口諭,要親自在奉天殿為你們兄妹二人賀功。」
「屆時百官皆在,諸王齊聚。這場鴻門宴,該如何應對?」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錦榻上,許清歡慢慢翻了個身,平躺著看向雕花承塵。
她閉上雙眼,嘴角勾起笑意。
她隨手在空中擺了擺,帶著幾分張狂。
「水來,土掩!」
「飯來,肚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