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父陸母正式進了特護層。
陸母昨夜幾乎沒睡,眼睛紅得厲害,精緻的妝容也遮不住憔悴。
她一進門,看見病床上終於清醒的陸景行,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景行……」
陸景行還不能大幅度動作,只是眼睫輕輕動了動,視線越過母親,第一時間落在蘇婉檸身上。
蘇婉檸站在床尾,手裡還拿著剛換下來的體溫記錄表。
她本能地想往後退一步。
陸母卻已經轉身,一把握住她的手。
「婉檸,阿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在微微發抖。
蘇婉檸喉嚨一緊。
那種沉甸甸的恩情,又像細細的線一樣,一圈圈纏上來。
她剛想開口,病床上傳來一道極輕的氣聲。
「媽。」
陸母立刻回頭。
陸景行臉色蒼白,呼吸還有些虛,卻固執地看著她。
「別讓她有負擔。」
短短六個字,幾乎耗盡了他這一刻的力氣。
陸母怔住。
她看著兒子那雙虛弱卻清醒的眼睛,眼淚忽然落得更凶。
半晌,她慢慢鬆開蘇婉檸的手,改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婉檸,你只要好好的。」
蘇婉檸眼眶一熱。
胸口那根被勒緊的線,像是終於被人輕輕鬆開了一寸。
陸父站在一旁,黑檀木拐杖抵著地面,聲音低啞。
「陸家記你的情,但不會拿情壓你。」
蘇婉檸抬頭。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病房白色的床單上。
陸景行躺在那裡,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卻還在用眼神護著她。
她忽然低下頭,輕聲說:「阿姨,你說反了,是要我記著景行一輩子的情。」
......
門外,陸薇薇抱著手機哭得一抽一抽。
她原本只是想把這件事發進群里炫耀一下哥哥。
【陸薇薇:我哥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護檸檸!他讓我媽別給檸檸壓力!嗚嗚嗚我哥這次真的不像狐狸了!】
消息發出去。
群里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江臨川:【他這局很聰明。】
沈墨言:【非理性犧牲後繼續降低索取成本,效果極強。】
陸薇薇:「……」
她氣得差點把手機砸了。
「你們這群男人是不是有病啊!我哥剛從鬼門關回來,你們還搞分析!」
顧惜天沒有回覆。
顧惜朝也沒有。
走廊另一端,顧惜朝正蹲在小桌前,認真在本子上記東西。
【上午八點二十七分,老闆喝水三口。】
【八點四十六分,老闆吃燕麥粥半碗。】
【九點十五分,老闆站了十二分鐘,沒坐。】
【九點三十八分,老闆揉太陽穴一次,疑似頭疼。】
他字跡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
可每一筆都寫得很重。
像怕漏掉什麼。
蘇婉檸從病房出來時,正好看見他把本子合上。
顧惜朝立刻站起來。
「老闆,溫水。」
他把杯子遞過去,溫度剛好四十二度。
蘇婉檸沒有接,只看著他。
顧惜朝的眼神一下慌了。
「是不是太熱了?我重新換。」
「阿朝。」
蘇婉檸開口。
顧惜朝動作瞬間停住。
「你不用把自己低到塵埃里,不要叫我老闆,我們勉強也算的上是前任吧。」
「以後,還是叫我檸檸吧,老闆太陌生了。我突然不喜歡了。」
走廊很靜。
遠處護士推車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顧惜朝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笑了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
「沒事。」
他聲音啞得厲害。
「只要你低頭能看見我就行。」
蘇婉檸喉嚨猛地一哽。
下一秒,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是真真切切的擁抱。
顧惜朝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裡的水杯差點掉下去。
他高大的身軀像被按了暫停鍵,連呼吸都不敢。
好半晌,他才極慢極慢地抬起手。
可那隻手停在半空,還是沒敢落下去。
蘇婉檸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
「以後不許再這樣說自己。」
顧惜朝眼眶一下紅透。
他用力點頭,喉結滾了又滾,才擠出一個字。
「好。」
第三天清晨,醫生終於宣布陸景行可以轉入特護病房。
「生命體徵穩定,但復健周期會很長。」
主治醫生翻著病歷,語氣謹慎。
「短期內不能下床,神經性疼痛也可能伴隨一段時間,後續康復需要非常耐心。」
病房裡靜了幾秒。
陸景行聽完,反倒是最平靜的那個。
他看向蘇婉檸,蒼白的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我現在很麻煩。」
蘇婉檸心口一緊。偏過頭,低聲對醫生說:「轉病房吧。」
轉病房當天,走廊里站滿了人。
顧惜天安排了最穩妥的醫療資源,連康復期每一個護理細節都被寫進了方案。
江臨川帶來了康復期飲食清單,南瓜粥、燕麥湯、低鹽湯品,全都按照蘇婉檸和陸景行兩個人的口味分開標註。
沈墨言接入了監測設備,冷著臉調試數據,像在面對一台隨時可能出故障的精密儀器。
顧惜朝則推著蘇婉檸的隨身物品。
小毯子,保溫杯,軟底拖鞋,備用外套,洗漱用品,換洗衣物。
全都擺得整整齊齊。
陸景行躺在移動病床上,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落回蘇婉檸臉上。
他聲音很輕,卻清醒得嚇人。
「我不搶。」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繃緊。
顧惜朝握著推車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緊。
江臨川眼底沉下去。
顧惜天眉眼微斂,沒說話。
陸景行緩了幾秒,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我只追。」
這句話比任何挑釁都狠。
顧惜朝呼吸粗了一瞬。
可他沒有動。
只是死死盯著陸景行。
蘇婉檸垂眸看他,眼尾還帶著沒散的紅。
「先把命養回來,再談追不追。」
陸景行輕輕眨了一下眼。
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某種許可。
轉入特護病房後,蘇婉檸終於被醫生強制要求回普通病房休息六小時。
她剛皺眉,顧惜天就開口。
「你倒下,到時候誰要留下照顧你都會打起來。」
蘇婉檸:「……」
顧惜朝立刻站直。
「老.....檸檸,我守著他。」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陸景行,眼底複雜得厲害,卻還是一字一句保證。
「他少一根頭髮你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