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請看。」
牛鈍開始演示,將蠟燭放在中央,舉起大木球,講解道:「若此火為日,此球為地,地若自身轉動。」
他緩緩轉動木球:「朝向燭火的一面有光,背離的一面無光,這一明一暗便如白晝與黑夜。」
林鎮眼睛一下睜大:「還真是呢!」
他繞到木球後頭,看看暗面,又跑到前頭看亮面,隨後一臉發現驚天秘密的表情。
「爹!球後面真是黑的!」
林川:「……」
這孩子妥妥的頂級氣氛組,情緒價值拉滿。
牛鈍受到鼓舞,更加來勁,又取小球讓它繞著大球緩慢移動。
「再看此球,若它是月,自身不發光,只借日光。」
「那麼當地、月、日位置不同,人站在地上看見的亮面自然不同。」
隨著小球移動,燭光照在小球上的區域不斷變化。
半月,弦月,滿月,以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林鎮已經看呆了,一會兒跑這邊,一會兒跑那邊。
「這裡圓了!」
「又缺了!」
「先生先生,為何它轉到後頭,還是有一半亮著?」
牛鈍聽見這種追問,不僅不煩,反而更加開心。
他過去在村里最喜歡和孩子待在一起。
原因也很簡單,大人聽見他講這些,多半第一反應是:有何用處?
孩子不一樣,只會好奇追問為什麼?
而牛鈍最喜歡好為人師講解一切。
「因為火光始終從一個方向照來。」
他蹲下身,將小木球舉到林鎮眼前。
「你看,無論它走到哪裡,朝著火的一面都會亮,只是我們站的位置不同,看見的亮面多少也不同。」
林鎮若有所思地點頭。
隔了片刻,又問:「那若我跑到月亮上觀察呢?對了先生,你有辦法去月亮上嗎?」
牛鈍:「……」
他第一次被六歲孩童問住了。
想了半天,只能誠實道:「這個……草民還真沒有辦法,不過我相信咱們華夏有朝一日定會有人登上月亮的!短則百年,長則數百年!一定!」
林川差點笑出來,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說。
這兩人湊在一起,日後府里怕是清靜不了了。
不過,牛鈍這種精神,值得肯定。
說起飛天夢,不僅牛鈍,大明此前還有一位人才,用生命進行了人類最早的載人火箭升空試驗。
浙江金華有位叫陶廣義的人,擅長火器,又號火器神,曾在鄱陽湖之戰中立功,被朱元璋授予萬戶軍職,也被後人稱為萬戶。
陶廣義曾在洪武二十三年設計了一種飛行器,把四十七枚火箭綁在座椅車上,他坐上去雙手各持一隻大風箏,讓僕人點火,試圖藉助火箭向上的推力實現飛天之舉,飛向月亮。
結果點火後不久火藥即爆炸,車毀人亡,後被朱元璋賜名「成道」。
陶廣義的這次載人飛行嘗試,乃是世界公認的航天第一人,真正的航天始祖。
牛鈍得知其壯舉,內心頗受鼓舞,只是苦於沒有條件研發,很多想法束之高閣。
試驗還在繼續,林鎮看的興致勃勃,小嘴問個不停。
兄長林翊始終沒有出聲,只在牛鈍演示木球轉動時,目光略有變化。
這些道理他從小便聽林川講過,但林川過去大多用紙面繪圖說明,如今用球體和燭火直接呈現,確實更加直觀。
許多原本需要想像的東西,瞬間便能看明白。
林川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對牛鈍的評價,再次提高了一層。
會想,會驗證,還能把複雜問題做成模型解釋給別人聽。
這種人放在任何時代都是科研苗子,若還把他丟回鄉下種田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一場演示持續了小半個時辰,直到蠟燭燃去一截,牛鈍才將大小木球重新放下。
林鎮仍舊意猶未盡,甚至偷偷伸手撥了一下小球,被兄長林翊看了一眼,才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來。
林川起身緩步走到桌旁,說道:「牛鈍,你如今科舉路斷,回鄉之後可有打算?」
牛鈍愣了一下,遲疑片刻,老實答道:「還沒想好,有了國公所賞千兩銀子,家中吃穿自是不愁,草民大約還是繼續看書、觀天、琢磨這些東西。」
林川點頭,負手而立:「那便別回去自己琢磨了,本官準備在京師籌建一座格物院,專門招攬天下擅長算學、格物、器械、天文、水利之人,不問出身,不以文章論長短,只看有沒有真本事。」
牛鈍呼吸明顯一滯。
林川繼續道:「格物院所研之事,也不局限於書本,天地運行,算學數理,器械工事,農桑水利等,凡是能驗證鑽研用於民生之學,皆可入院研究。」
這一次,牛鈍是真的呆住了,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樣一個地方……真的存在?
不考四書五經,不必迎合鄉紳士人,只需要研究自己喜歡的學問?
對於牛鈍來說,這哪裡是什麼格物院,簡直就是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麼大膽的地方。
林川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格物院初建正缺人手,我欲聘你為副院長。」
牛鈍眼睛一下瞪圓:「副……副院長?」
「嗯。」
林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不必參加科舉,歲俸百兩,院內給你安排住處書房與試驗場所,若有合理研究所需,可向院中申請銀錢器物。」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好好琢磨明白。」
牛鈍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副院長,百兩俸祿,專門研究格物,還有地方器物,有人出錢。
牛鈍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發現原來世上真的有人願意花錢讓他胡思亂想。
這種好事,簡直是老天爺見他前二十五年過得太憋屈,突然良心發現一口氣把欠他的全補上了。
他喉嚨滾動一下,像是生怕林川反悔,忙應下:「草民願意!十分願意!」
說完覺得不夠鄭重,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
「草民願入格物院!多謝國公提攜!草民這些年做夢都想尋個地方安心鑽研這些東西,如今國公肯給草民這個機會.......」
他激動得語速都快了,最後甚至脫口而出:「這般天賜良機,只有傻子才會拒絕!」
林川:「……」
他忍俊不禁,抬手示意:「起來吧,以後既入格物院,除了面見皇帝不許向旁人下跪,做學問的人腦子比膝蓋重要。」
牛鈍一愣,隨即認真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是。」
林川看著他重新站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還有你的名字。」
牛鈍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又想起了自己十幾年的心病。
林川慢悠悠道:「你不是一直想改回去麼?回鄉之後先把父母接來全家遷入應天府定居,在格物院附近會給你安排宅院。」
「至於你的戶籍姓名,本公會知會應天府衙破例為你更正。」
牛鈍嘴唇微微發顫。
林川望著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那個讓自己至今仍有些繃不住的名字。
「從今往後,你可以恢復原名,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