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30日。
災難發生後第926天。
拂曉前那陣最冷。碼頭上沒風,也沒聲。
桐嶺碼頭的鐵架上掛著一盞燈,霜霧圍著,光散成一片。
小艇從霧裡推出來,船身貼上膠輪,水面朝兩側推開。跟船的兵把跳板搭下來。
先下船的那人穿灰綠大衣。
他踩上坡沿水泥板,順手把衣領朝里整了整。兩名護衛背著槍跟下來。開船的留在跳板上沒走。
於墨瀾從附近走過來迎。梁章在他身後,先一步占住外圈。
來的人在跳板盡頭立定,抽出證件。
"陸知平。"他說,"錢中校派我先過來。"
於墨瀾接過證件,翻到章那一面,交還給他。
"我是於墨瀾。一路還順吧?"
"過得去。"陸知平收回手,"中校明早七點一刻靠岸。"
"先歇口氣。之前來過桐嶺?"
"沒事,不累。"陸知平說,"沒來過,場子我先走一遍。"
他站在坡沿上沒動,順著路朝裡面望。南邊的平房、北邊的煙囪、碼頭到料棚的道,料棚到辦公樓的道。再遠一點能看到那道鐵皮牆。
"有個話帶給您。"他朝於墨瀾側一點頭,"明天先看人和疫情控制情況。生產線後天看。"
"上面意思?"
"嗯。"陸知平沒加解釋。
"行。方指揮在忙,一會到辦公室找他。我先帶你走。"
幾人沿路往裡,伙房那截牆先露出來。
昨夜冷,白天溫度還沒起來,凍霜在柱子底下、門角下頭、地上的老裂紋旁邊都泛出一層白。
伙房門口外頭支著一隻小鍋。守鍋的助手左手拿勺,右手扶碗。牆根那幾個人蹲著吃飯,都是老弱婦孺。
韓榮從一旁過來。
一截手腕凍紅了,手裡捏著兩頁橫線紙。他把其中一頁遞給於墨瀾,自己留一頁。
"於專員。"
"今兒韓大夫辛苦。"於墨瀾把下巴朝陸知平那邊一揚,"這是陸同志,錢中校明天來,他先過來踩場。"
韓榮沒停腳,只衝陸知平點了點頭:
"你好。"
"韓大夫。"陸知平抬手示意了一下。他又說,"明天中校如果到牆裡,您陪著一趟方便嗎?"
"可以陪,但不建議進。"韓榮說,"雖然……最近零新增,但進封控區還是有風險的。進去一回出來一回,快也要半個鐘頭。"
"八點半開始?"
"行。"
陸知平對於墨瀾道:"八點半去看封控區。"
"行。"於墨瀾說。
陸知平朝牆根那片望了一下。再遠一點是北坡,天色底下泛一層干白。
"那片——"
"那片是北坡。"韓榮答,"掩埋的地。有石灰消毒,隔絕水源。這幾天都補過。"
"說實話,死人不少。"於墨瀾說,"為了隔斷屍體下滲,韓大夫交待了不少,都照做了。現在桐嶺不喝這附近的水。"
陸知平沒再問什麼。
於墨瀾不再多說,抬手示意跟上,一行人往廠院更里走。梁章壓後半步,護衛隨後。
廠院已經開了工。扛袋的工人往兩側讓,門口的兵等他們過去以後才合攏。陸知平不看袋,看人。
化肥廠二線門口,馮嘉站在閥台前,手裡那塊法蘭墊片沒放回去。
"昨晚怎麼樣?"於墨瀾先開口。
"報告,二線還在維修。"馮嘉答,"今早先拆下來擺著。一產線正常。"
陸知平站在門檻外,腳沒落進去,朝里掃過平碼板、木箱、那幾塊木板,隨即轉過身。
"到時候中校從北門那一道過。"他對馮嘉說,"您就正常工作,產線別卡殼。"
"明白。"馮嘉說。
陸知平點了一下頭,轉身。馮嘉把法蘭墊片挪到膝前那隻木箱蓋上。
方敬在這會兒從倉門裡出來,靴底帶著一層新灰,大衣下擺壓著槍套。他走到門外那一截薄灰上,立定。
陸知平在他跟前停住,立正,敬禮。
方敬還禮。
"方指揮。"
"嗯。"
"明早七點一刻船靠岸。先看人。"陸知平報完,"還勞您帶一下。"
"行。"方敬腰側的槍套口偏在大衣外側,他沒去正。他的臉朝著陸知平,沒往別處側。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在哪?」
方敬把眼收回來:「可能認錯了。」
上到辦公樓檐下,於墨瀾把陸知平攔在外屋門口。
"屋裡騰了一半給你。辦公桌在靠門那頭。"
"麻煩您一件事。"陸知平進屋之前停下,"今晚把疫情情況、人口情況和生產情況的文件備好,明早錢中校進屋我就要用。"
"行,一會我讓人給你送來。"
"外圈收住。碼頭這道早上別放人。"
"放心。"
陸知平說完才進屋。於墨瀾退出來,回場院裡。
前排袋還平碼著,地磅沒人再動。秤頭那點紅漆讓昨夜風颳掉了一小塊,底下一截銅皮露了出來。
馮嘉這時從出貨區那頭回來,於墨瀾朝他喊了一聲。
"老馮。"
馮嘉回頭。
"廠里的產量統計,今晚按序號摞好。明早陸同志要用。"
"曉得。我進屋理。"他回答。
於墨瀾點頭,轉身往伙房牆根那頭走。
牆根底下那圈沒散,幾個已經貼著牆坐下來,碗裡那點東西早吃光了。韓榮在牆根蹲下,兩指搭在一個女人手腕上,數了十幾秒脈跳,鬆開手。又翻起她一隻眼皮。
"這個別再讓她頂了。"韓榮看見於墨瀾過來,"手涼,眼底壓著。撐不到天黑。"
"送回南邊去。"於墨瀾說。
韓榮沒出聲,起身朝後棚去了。
梁章從過道拐角轉過來。於墨瀾對他說:「明早得靠你幫忙維持秩序。」
「好。」
於墨瀾折回辦公樓檐下。方敬還站在門口。
"怎麼排?"方敬問。
"明天先看人,後天看產線。"於墨瀾說。
方敬呵了一聲,掏出綠殼熊貓煙,遞給於墨瀾一根。
「明天怎麼說?"
於墨瀾幫他把煙點上,朝屋裡瞟了一眼。
"你是上校,那個姓錢的才是中校,你應該能壓住吧。他到了你不用先解釋。他帶了命令來,想看什麼就看。解釋的事情我來。"
方敬吐了口煙:「行。」
於墨瀾把聲低了點:「那人你真見過?」
"別瞎問。」
方敬把煙一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