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現,霧氣邊緣呈現出一種全新的狀態。
先前彼道拱起的兩尺弧線輪廓已經徹底消失,倒像是被夜間凜冽的狂風平整地推平了表面。
灰色的沉積層重新恢復成一道連貫且穩定的邊界線。
邊緣位置的顏色比起前幾日的暗沉顯得淺了少許,呈現出一種被狂風反覆打磨過後特有的微弱光澤。
葉楠一身素色青衫,沿著乾涸的河床漫步走到新沉積層邊緣。
先前那道彎曲的弧線此刻早已看不到了,地面的溫度與硬度與周圍的荒野完全一致,邊緣處未曾留下任何新的壓痕或者殘餘印記。
葉楠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背平整地貼了貼沉積層的表面。
溫度比起周圍略微偏高了少許,然而彼種差異並不明顯。
他站起身來,順著邊界線踱步走了一段距離,在精準確認邊界線的穩定狀態後,方才順著路徑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
當天午後,日光正好。
女帝身披大衣,沿著干河床踱步前去巡查。
來到古老的刻字石板附近,她停下腳跟,優雅地半蹲下身子查看裂紋的狀態。
石板裂紋的走向並未產生新的變故,邊緣位置亦未曾有新的碎屑脫落。
女帝站起身來,順著路徑走到落地懸浮片段附近時,美眸微凝,注意到片段表面的古老紋路產生了一次新的變故。
東北角彼道凹痕的輪廓比起此前顯得更加清晰少許,倒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重新加深了一遍。
女帝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背貼了貼凹痕的表面。
溫度十分穩定,與周圍的石質表面並無兩樣。
她沿著路徑繼續向北走了一段距離,走到新沉積層邊緣停下步伐,仔細打量淺槽的延伸狀態。
細線的末端在夜間大約又向前推進了一指寬的微小距離,然而嶄新的延伸段比起此前顯得更細一些,倒像是後續支撐的力量有所減弱。
女帝在確認新延伸段未曾繼續向前強行推進後,順著路徑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
她在石頭塔門附近停下腳跟,將觀察到的異動細緻地複述了一遍:
「凹痕加深了,線又往前挪了一指,不過後半截變細了,地下的勁頭似乎有些接不上。」
葉楠坐在石頭門檻內側,聽完這番話未曾起身,只是平靜地回應道:
「這是兩界地脈在過勁。
強弩之末,穿不了魯膏。
由著它延伸。」
女帝微微頷首,側頭看向北方的陰影:
「它們後勁不足,咱們的陣軌倒是越來越硬實了。」
傍晚時分,晚霞如血。
劍一背負本命劍胎,帶隊沿著路徑發起了一次例行推進。
隊伍走過刻字石板時毫無停頓,經過懸浮片段時亦未曾減速,一路平穩行進到新沉積層邊緣方才停下腳跟。
細線在沉暗的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新延伸出的部分確實比起先前纖細了少許。
劍一腰間本命劍胎的劍鞘在靠近細線邊緣時,順勢沾染上了少許嶄新的沉積物。
粉末的色彩比起此前顯得淺淡了少許,倒像是同一條細線向前延伸後的自然演變。
劍一按劍打量了片刻,揮手帶隊折返。
經過太上塔門時,劍一側過身子,朝著門檻方向沉聲說了一句:
「那條細線又延伸了一段,不過延伸的部分更細,像是後繼乏力了。」
葉楠坐在門檻內側未曾接話,只是平穩地點頭示意了一下。
劍一見狀不再多言,順著簡陋棚架的方向踱步走了回去。
王鵬此時正抱著軍情卷宗從大營方向走來,看到劍一歸隊,趕忙湊上前去交談:
「劍一老大,前頭那條線真的變細了?
莫非異域的狗雜碎們撐不住了?」
劍一將本命劍胎往順手的位置挪了挪,冷淡開腔:
「不可輕敵。
力量雖弱了三分,但延伸並未中斷。
後頭的試探怕是會更頻繁。」
王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明白,屬下這就讓哨探把眼線再往外拉半里。」
入夜之後,狂風大作,那道細線未曾繼續向前延伸。
葉楠盤腿坐在門檻內側,龐大而精準的神識清晰地感知到,彼道細線的末端已然徹底穩定了下來。
乾涸河床方向傳來的流水聲在夜間保持著一貫的流速與音調,整個夜間,死霧邊緣未曾產生半點移動的跡象。
第二天午後,陰雲密布。
異域的一支兵力小隊沿著舊水溝向南緩緩移動了一段距離,最終在距離路徑約莫一里處停下了腳跟。
對方站位十分分散,未曾形成任何緊湊連貫的硬朗陣線。
劍一帶隊經過該區域時,未曾選擇主動前去接觸,在精準確認了彼支小隊的方位與移動方向後,始終維持著原有的推進速度。
異域小隊在劍一隊伍行進到水溝附近時,十分敏銳地沿著舊水溝退回了死霧方向,雙方未曾爆發任何正面接觸。
劍一在確認異域小隊徹底退遠後,按劍揮手,帶隊沿著原路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
陳符迎上前來接應,笑著打趣道:
「劍一老大,這幫賊子現在是連靠近都不敢了,咱們走一步,他們退三步,真是痛快!」
劍一冷哼了一聲,搖頭說道:
「不過是投石問路罷了。
它們在摸咱們巡邏的規矩,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太上盟年輕一輩的修士裡頭,有一名膽大的後生獨自沿著路徑向北深入走了一趟。
走到新沉積層邊緣時,彼名後生未曾停下腳跟,而是咬著牙繼續向前強行走了約莫百步距離方才停下。
彼處已然來到了距離死霧邊緣極近的險峻位置,比起劍一上次帶隊推進的最遠方位還要更加靠近死霧。
彼名後生在死霧邊緣漆黑的陰影中佇立觀察了許久,在確認死霧邊緣並無任何埋伏伏擊後,方才拔足順著原路折返回到了大營。
歸營之後,彼名後生並未向周圍的同伴誇耀自己的膽量,只是在被問及細節時隨口提及了一句:
「我站的地方,地面的溫度比後頭要高上少許,倒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地表源源不斷地散發熱量。」
周圍幾名年輕修士圍了上來,有人忍不住追問:
「小子,你莫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吧?
後生急得拍了拍大腿,高聲辯解:
「我騙你們幹嘛!
我蹲下來用手摸過,那土塊熱乎乎的!
不信你們問王老哥!」
王鵬正好拿著卷宗路過,聞言出聲打斷了爭吵:
「嚷嚷什麼?
這事我知道了。
往後沒有盟主的命令行界,誰再敢擅自深入百步,軍法處置!」
眾人聞言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繼續喧譁。
王鵬回營後將此事細緻地記錄在了軍情卷宗上面,未曾急著在羊皮大地圖上標註具體方位,只記下了日期與大概的方向。
隔天清晨,金烏升起。
葉楠一身素色青衫沿著路徑前去巡查。
走到新沉積層邊緣後,他未曾停下步伐,繼續向前跨步走了一段距離,最終平穩地站在了彼名年輕後生佇立過的位置。
葉楠半蹲下身子,伸出整個手掌平整地貼了貼地面的溫度。
此處的溫度確實比起周圍要偏高了少許,然而彼種溫差並不劇烈。
葉楠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直挺挺地行進到距離死霧邊緣僅剩十步的危險位置方才停下腳跟。
死霧邊緣龐大的輪廓線在前方牢牢維持著穩定的狀態。
邊緣處的沉積層表面未曾留有任何嶄新的痕跡,地面的溫度亦未曾產生劇烈的起伏變化。
在精準確認周圍絕無任何隱藏的異變後,葉楠順著路徑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
經過古老的刻字石板時,他未曾放慢腳步。
懸浮片段表面東北角的凹痕未曾繼續加深,依然保持著上次查驗時的狀態。
凹痕邊緣的顏色已然基本穩定了下來,找不到半點繼續深化的跡象。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女帝在巡視完大營後,沿著路徑再次走了一趟。
她一路踱步來到死霧邊緣附近停下身姿,細緻打量並確認了地面溫度變化的客觀範疇後,方才順著路徑平穩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
待到她重新歸來時,天色已然徹底昏暗了下來。
營地中央的熊熊篝火早已點燃,火光在寒風中搖曳生姿。
有巡邏的修士搬來了一截乾枯的樹木扔進火堆,噼里啪啦的火星順著濃煙飄散的方向四處飛濺,順勢照亮了簡陋棚架邊沿的一小片平整地面。
女帝未曾往喧囂的火堆那邊靠攏。
她靜靜地佇立在石頭塔門附近,修長婀娜的身姿背對著耀眼的火光。
她在大門外側默默等候了一陣工夫,方才輕盈地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塔門內側,葉楠靠著冰冷的石頭門框盤腿而坐。
清冷的月光透過於門縫間灑落進來,在石頭地面上面投下一道狹長而亮堂的光影。
葉楠伸出大拇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眼神看向漆黑的荒野深處,在心裡低聲自語:
「地溫升高,死氣退避。
異域拿命去填那個缺口,可惜填得越多,這陣軌咬得越死。」
門外,寒風呼嘯,狂風捲起乾涸河床里的黃沙,發出沉悶如雷的嗚咽聲。
王鵬抱著剛剛整理完畢的軍情卷宗,踏著月色快步趕到了塔門附近,躬身作揖:
「盟主,今日各處巡查完畢。
死霧三十里內,異域的探子退了七成。
咱們的大陣,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葉楠緩緩睜開眼眸,眼底一片平淡如水,輕聲開腔:
「退了七成,說明剩下的三成才是真正的絕殺。
傳令下去,今晚全盟拔刀戒備,不許落鎖。」
王鵬心頭一震,連忙沉聲應答:
「遵命!
屬下這就去安排!」
王鵬領命風風火火地離去,太上塔內重新歸於一片深邃的寧靜。
葉楠指端在平放的膝蓋上面輕輕叩擊了三下,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
地脈水汽上涌,淺槽力盡收尾,地溫微升暗示著地下兩界陣軌的最終咬合。
萬事俱備,只欠死霧深處彼幾名准仙帝老怪最後的垂死一搏。
葉楠緩緩閉上雙眼,周身素色青衫無風自動。
太上盟的蓋世殺局,已然在這死寂的荒原黑夜裡,拉滿了最後一道沉重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