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計猛地站直身子,動作有些大,酒杯里的茅台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這可是他狠下心買的真貨。
老計心疼得臉皮直抽抽,顧不上形象,舌頭一卷,趕緊把手背上的酒液舔了個乾淨,生怕浪費一滴。
賈旭鳴坐在主位上。
他沒去碰桌上的杯子。
眼皮往上一抬,淡淡掃了老計一眼。
那眼神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冰冷,看老計就跟看大馬路上光著身子的要飯的沒兩樣。
「有事坐下說。」賈旭鳴慢條斯理地開口,「一驚一乍,沒個穩重樣。」
蘇陽趕緊縮著脖子坐下。
屁股尖只敢挨著椅子邊緣的一小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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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委席上,幾個大腹便便的資深製作人臉上的肥肉抽搐著。
這種上位者的做派,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們覺得這是在照鏡子!
賈旭鳴從夾克衫內兜里,摸出一個黑色硬皮小本。
封皮有些磨損。
他把本子放在轉盤邊緣,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計,別以為這分數是我喝多了瞎編的。」
「這是科學。」
蘇陽配合地瞪大眼睛,身體拼命往前傾,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賈旭鳴翻開第一頁。
「咱們縣,財政局局長,管錢袋子。」他豎起三根手指,「88分。」
「人社局局長,管人事調動。86分。」
「你們發改局局長,手裡捏著項目審批權。85分。」
直播間彈幕池,直接炸鍋。
【臥槽!這台詞真敢往外崩啊!】
【好傢夥,直接把各個局辦的含權量給量化了!】
【這小品要是今晚不被掐信號,我直播倒立洗頭!】
導播間裡,周深海拿袖子拼命擦著額頭冒出的冷汗。
這哪是演小品,這是在各大單位的雷區里瘋狂蹦迪!
他連呼吸都屏住了。
舞台上,賈旭鳴繼續往下翻。
「為什麼你們局長能拿85分?」
「因為城南工業園二期那個項目,就在他手裡卡著。這項目批給誰,他那一支筆簽下去,那是好幾個億的進出。」
「投資商天天追在他屁股後面請吃飯,這叫什麼?」
賈旭鳴指著蘇陽的鼻子:「這叫吸權!」
「等項目落了地,他把活兒分給下面的副局長去干,這叫分權!」
「分到你這個股長手裡……」
賈旭鳴翻到本子最後一頁,拿指甲蓋在紙面上劃了劃。
「你,股長。」
「含權量……6分。」
蘇陽整個人一下子癟了下去,身子往後一癱,滿臉頹廢。
「書記。」他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天天加班寫材料,周末都不休息,怎麼才這麼點分啊?」
「加班加點?」
賈旭鳴嗤笑出聲。
「招待所保潔阿姨也天天加班。含權量看的是加班嗎?」
「看的是你能決定多少人的命運!」
賈旭鳴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
「你除了趴在電腦前敲鍵盤,你還能幹啥?」
「你有簽字權嗎?」
「你有蓋章權嗎?」
這幾句反問,字字誅心。
台下九百名大眾評審,不少年輕人紅了眼眶。
這種當眾扯下遮羞布、把底層打工人的尊嚴扔在地上踩的窒息感,太真實了。
鞏林漢在旁邊坐著,眼看氣氛冷了,趕緊賠著笑臉湊上來。
他拿起公筷,在盤子裡挑了最嫩的一塊魚肚子肉,穩穩噹噹夾進賈旭鳴的骨碟里。
「哎喲我的賈書記,您就別嚇唬老計了。這小子老實,不開竅。」
鞏林漢指著蘇陽。
「老計,你天天只顧著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
「路在哪兒?」
鞏林漢雙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賈旭鳴的方向。
「路不就在書記這兒嘛!」
賈旭鳴大笑起來,指著鞏林漢虛點了兩下。
「老孟啊老孟,就你這張嘴能說。」
他轉頭看向蘇陽,笑容瞬間收斂,臉變的比翻書還快。
「小計,聽見沒?路在我這兒。可這過路費,你交了嗎?」
過路費?
蘇陽整個人僵住。
手足無措。
連買這瓶茅台的錢都是咬牙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上哪去弄錢塞紅包啊?
賈旭鳴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
「瞎想什麼呢。」
「我說的過路費,是你的悟性。」
「你要是連含權量的邏輯都悟不透,我今天就是把你提到副科的位置上,你也坐不穩。」
蘇陽把頭點得像搗蒜:「書記明示!我一定好好悟!」
賈旭鳴靠在椅背上。
「含權量這玩意兒,最怕碰見虛假繁榮。」
「你瞅瞅咱們縣那個地方志辦公室的主任。正科級。聽著名頭響亮吧?」
賈旭鳴比劃了兩個數字。
「含權量,20分。」
「手裡沒錢,手底下沒人,一年到頭連個找他批條子的都沒有。」
「就在那個破辦公室里喝茶等退休。你想要這種正科級嗎?」
蘇陽連連擺手:「不要不要,我想干實事。」
賈旭鳴扯了扯嘴角,滿臉嘲諷。
「干實事?」
「你小計想乾的,是有權的實事。」
「人得誠實。你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不就是為了說話有人聽,走路有人看,辦私事的時候有人上趕著幫忙嗎?」
這把直插人性的刀,又快又狠。
現場死一般寂靜。
多少人在心裡叫囂著清高,卻被這幾句台詞扒得一絲不掛。
賈旭鳴再次翻開本子。
「再看這個。」
「組織部幹部科科長。」
「含權量,80分。」
「他級別不高,可他手裡的含權量比好幾個副局長都大。」
「為啥?因為他離我近。」
「他拿出一份擬提拔人員的考察名單,下面的人就會琢磨,這名字,是不是我賈某人的意思?」
「這!」
賈旭鳴拍在桌面上。
「就叫借權!」
台下的觀眾徹底麻了。
彈幕池安靜了幾秒,隨後如同火山噴發。
【借權!神他媽借權!】
【這詞兒太准了!領導身邊的人,哪怕是個司機,誰敢不給面子!】
【蘇陽是真敢寫啊!他在拿著顯微鏡解剖體制內生態!】
蘇陽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上下滾動。
「書記。」
「那我這種老實本分的性格,適合去哪個高分崗位?」
賈旭鳴慢條斯理地擰上保溫杯的蓋子。
「你這種性格,老實有餘,靈氣不足。」
「想去高分崗位。你得先學會捨得……俗話說,沒舍就沒得!有舍就有得!」
蘇陽滿臉迷茫:「意思……是哪個意思?」
鞏林漢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上去替他答。
賈旭鳴笑了。
那笑容里透著高位者的傲慢和蔑視。
「小計,我說得捨得,不是那個。」
「現在這大環境,誰敢收你的禮?」
「那叫利益置換。」
「你替領導解決棘手的麻煩,領導自然替你解決位置。」
「這,才是權力的流動。」
賈旭鳴站起身。
這頓說教,他過足了癮。
上位者的支配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行了。」他拿起保溫杯,「今天這頓飯,含權量已經拉滿了。」
「能不能消化,看你自己的造化。老孟,我先走了。」
鞏林漢麻溜地跟上,還不忘回頭指了指蘇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嘴臉。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間。
門關上了。
舞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下一束冷白色的追光,打在蘇陽身上。
蘇陽孤零零地站在那張巨大的圓桌前。
滿桌子的高檔菜餚,紅燒肉泛著油光,清蒸魚完好無損。
那瓶只倒了兩杯的茅台,靜靜立在中間。
他覺得自己渾身發冷。
咬牙切齒花了一個月工資請客,以為能換來一紙任命。
結果只換來一堂赤裸裸的權力數學課。
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抓起賈旭鳴用過的那隻酒杯,盯著裡面剩下的一小口殘酒。
一仰脖。
全灌進了喉嚨。
辣。
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眼淚當場飆了出來。
蘇陽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空蕩蕩的包間門外,扯著嗓子大吼。
「服務員!」
「拿塑膠袋!」
「打包!」
就算提拔沒戲,這桌好菜,也得拿回家給孩子開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