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八月，江城。
麥當勞里的空調開得很足，角落裡幾個學生圍在一起寫暑假作業。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頭髮紮成低馬尾，這是她面試時的標準ootd。
一個月前，她還在京城那家大公司里按部就班地度過實習期。
當時上司對她「照顧有加」，起初林薇只當是前輩對後輩的正常提攜，直到某個加班的晚上，那人把手搭在她肩上，順著肩線往下滑。
林薇沒有猶豫，當著一整個辦公室還沒來得及走的人的面，回身扇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讓那人眼鏡都飛了出去。
辭退通知和這一耳光來的一樣快，理由寫得也很體面——「因個人原因終止實習」。
但hr的圈子就那么小，消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幾家公司的人力資源部。
林薇投出去的簡歷從此杳無音信，偶爾有幾家回了消息，初面聊得不錯，背調之後又石沉大海。
當地的生活成本又高，林薇只能退了京城的房子，回了江城。
昨天的郵件時她收到的唯一一個面試邀約，郵件里只有一句話：「明天下午三點，江城中山東路麥當勞，到了直接坐下等。」
林薇當時看到這條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騙子。 一個連辦公室都租不起、只能把面試地點定在麥當勞的公司，聽起來就不怎么正經。
但林薇還是來了，她現在已經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了。
萬一是真的呢？
林薇正在想下個月的生活費該從哪裡來，餘光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男生，端著一杯草莓麥旋風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林薇抬起頭，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像初中生的男生，白t恤，深色短褲，頭髮有些亂，額頂有一撮微微翹起的呆毛。
長得很帥，五官清俊，輪廓分明，那雙眼睛是少見的琥珀色，這種顏值出現在任何場所都能引起女生們課間圍觀的程度。
但林薇現在沒有欣賞美少年的心情，她微微歪了歪頭：「你走錯了吧？」
男生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了看林薇，像是在比對照片。
「林薇小姐是吧，你好，我是蘇陌，是我約的你。」
林薇歪了歪頭，她看著對面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荒誕了。
一個看起來撐死十五六歲的男生，通知她來麥當勞面試，這是什麼新型整蠱節目嗎？ 「小弟弟，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蘇陌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反應，他沒有急著解釋，而是慢條斯理地用配套的小勺子把頂端的冰淇淋和底部的果醬攪勻。
「很多人都會在意我的年齡。」他一邊攪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但林薇小姐，這不是玩笑。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是你未來的老闆。」
林薇沒忍住笑出了聲，男孩確實很帥，就是可惜腦子不太正常，不過這種級別的帥哥，智商不高和貧窮反而是他的優點。
蘇陌沒有因為她的反應而露出不適，他只是把手機推到林薇面前，屏幕上是一個銀行app的帳戶總覽界面。
58165497.91。
林薇看向蘇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認真。
「你是外星人？世界上真的有長江七號？」
「淡定，沒幾個錢。」蘇陌淡淡道：「不過是14年世界盃德國對巴西那場，我all in了。」
林薇不看球，也不知道需要押多少才能翻出五千萬，但無論用什麼方式，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男生，卡里實打實地躺著五千萬。
她盯著蘇陌看了幾秒，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詐騙犯」或者「某個富二代出來裝逼」的痕跡。
「所以，」林薇放下手裡的空杯子，「你找上我的原因是什麼？」 「林小姐，你在京城的事我聽說了，你在找機會重新開始，而我需要一個合伙人。」
林薇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收攏了一下：「所以你要給我一個『平台』，靠一個初中生？」
「十四歲只是年紀，但我的判斷力不是。」
蘇陌開始吃起麥旋風：「我打算成立一家投資公司，投那些我看好的項目，你現在看到的五千萬是啟動資金，這只是起點。」
林薇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蘇陌目光平靜，語氣從容，完全不像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在腦袋一熱，更像一個已經在腦子裡把整條路走了一遍的人。
現在只是在給她看路線圖。
「你打算怎麼做？」
蘇陌靠在椅背上：「初期我會在幾個方向同時布局，網際網路、消費、供應鏈...」
「我不可能自己盯著每一件事，我需要有人坐鎮，有人執行，有人在我沒法出面的時候替我應付那些成年人之間的客套。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做出的判斷，你不要問，猜到了什麼，你不要說。」
林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蘇總，我這個人不吃餅。」
蘇陌看著她，沒有打斷。 「你描述了一個未來，」林薇說，「聽起來很好，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現在，在這個麥當勞里，你能給我什麼？」
蘇陌報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林薇之前在上一家公司實習工資的十倍。
「第一個月工資提前預付，」蘇陌說，「如果你需要的話，現在就可以轉給你。」
「你認真的？」
「我從來不拿錢開玩笑。」
林薇安靜了很久，窗外的蟬鳴從玻璃外面滲進來，在冷氣和空調的嗡鳴之間擠出一條細小的縫。
她伸出手，越過桌面：「行，我跟你干。」
蘇陌露出笑容，他正準備再說點什麼，但麥當勞的門被推開了。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門口傳來：「蘇陌！」
林薇循聲看去，門口站著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穿一件鵝黃色的短袖，整個人像被四月的陽光浸泡過一樣明亮。
她正朝這邊揮手，笑容燦爛得連麥當勞的燈光都顯得暗淡了一些。
「蘇陌！我東西買好了，我們回家吧！」 蘇陌站起來，對著林薇說：「那就這樣，有事我會電話聯繫你。」
他拿起那杯還沒吃幾口的草莓麥旋風，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林薇姐，相信我，以後你回想起來，會覺得今天是你最幸運的一天。」
「我給你一個支點，讓我們來翹起地球吧。」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那女孩自然地接過蘇陌手裡的麥旋風吃了一口，然後兩個人並肩走出門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中。
林薇坐在座位上，盯著那杯草莓麥旋風留下的空位看了一會兒。
「好摳的老闆。」
「談面試，麥旋風竟然只買了自己那份。」
四年後，京城，陌上資本總部。
林薇靠在椅背上，剛掛斷一個合作方的電話。
但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s】：林薇ziezie，這次峰會我依舊不過去了，你替我上台。
【l】：這話我聽你說三年了，員工們都快以為陌上根本沒有老闆。 【s】：這不是有林總在嘛，我會在線上看直播給你們鼓掌的。
【l】：你上次說這話的時候，峰會的直播好像都卡頓了。
【s】：那說明【陌上】的伺服器需要升級，你看，我又找到一個花錢的理由。
林薇沒忍住笑出了聲，笑意裡帶著被時間浸泡過的溫柔。
她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京城四月的暮色正從玻璃外面透進來，落在她的辦公桌上，把那些文件、電腦、咖啡杯的邊緣都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四年前她是一個被行業拉黑的失業者，四年後她坐在京城最高寫字樓里，辦公室里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下面是她看著親手建起來的東西。
林薇不知道蘇陌當初看到的未來是什麼樣的，但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已經不想再去算這中間有多少是運氣、多少是選擇。
林薇只知道在她答應後，那艘船就真的啟航了，而她一直在船上。
林薇重新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消息。
雖然猜到蘇陌今年依舊摸魚，但她還是替蘇陌收好了邀請函，準備好了演講稿，上台領獎的順序她也替他暫留。
林薇不知道【陌】這艘船的終點在哪裡，但她已經做好了跟著他繼續航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