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手腕發力,鐵鍋傾斜,鍋鏟兜底一抄!
整鍋犴鼻穩穩落入粗瓷大盆,濃油赤醬,每一塊肉片都裹著濃稠的湯汁,顫巍巍地抖動著。
沈硯掂了掂分量,老大哥們體格壯胃口大,光這一道硬菜可壓不住陣,還得添點葷腥。
他側過身,掃了一眼老趙提前備好的食材筐,拎出一塊雪白的豬板油。
這塊板油紋理乾淨,沒有一絲雜肉,幾刀下去,板油切成均勻的小方丁,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熱鍋涼水,板油丁下鍋,慢火熬煉,水汽漸干,鍋里響起「滋啦滋啦」的動靜。
隨著油溫升高,白色的肉丁漸漸收縮,邊緣泛起金黃,沈硯捏著漏勺,在油鍋里輕輕攪動,讓油渣受熱均勻。
顏色從淺黃變成焦黃時一股濃烈的脂香直往人鼻子裡鑽,這股香氣沒借任何香料的勢,是最純粹的肉香!
漏勺一撈,油滋了出鍋控油。
趁著滾燙,沈硯抓起一把細鹽,均勻撒在油滋了上。
借著熱乎勁鹽粒化開,滲進酥脆的表皮,肥膘的脂香配上咸鮮,這是喝酒的絕配。
大鐵鍋洗淨,沈硯轉身走到牆角的酸菜缸前,掀開壓缸石,撈出一顆醃透了的東北老酸菜。
菜葉微黃透亮,酸香撲鼻,放上案板,手起刀落,酸菜切成細絲丟進水盆,清水淘洗兩遍去掉澀味,雙手用力攥干水分,捏成一個個緊實的酸菜糰子備用。
灶火重新燒旺,後廚吊好的豬骨高湯倒進鍋里,奶白色的濃湯翻滾。
酸菜糰子下鍋,筷子一攪,酸菜絲在滾湯里散開,酸爽的氣味騰起,把後廚里厚重的油脂香沖得乾乾淨淨。
湯底滾開,沈硯拿起新鮮的豬血腸,刀鋒斜切,血腸變成厚片,平鋪在翻滾的湯麵上。
高溫一燙,吸飽了酸菜鮮湯的血腸邊緣捲曲,顏色變得暗紅。
撒上一把切碎的蔥花和蒜末,連湯帶菜盛入大號砂鍋。
最後一道,沈硯洗淨水蘿蔔、旱黃瓜和幾根大蔥,蘿蔔切塊,黃瓜切條,大蔥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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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個白瓷盤碼放整齊,旁邊配上一碗農家大醬,清脆爽口的蘸醬菜齊活。
窗外白毛風呼嘯,玻璃窗嘩啦作響,招待所後廚的木門「咣當」一聲推開,冷風卷著雪花灌進來。
諾維科夫領著五六個蘇聯核心專家大步跨進門檻,周明跟在旁邊,幾個保衛幹事手裡搬著成箱的伏特加。
「好香!」諾維科夫深吸了一口氣,大衣都沒脫,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粗瓷大盆。
沈硯走上前,遞過去幾條熱毛巾。
諾維科夫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把毛巾往桌上一扔,轉頭看向沈硯。
兩人相視一笑。
諾維科夫伸手從紙箱裡拽出一瓶伏特加,打開瓶蓋,直接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酒瓶,順手從兜里掏出伊萬諾夫贈送的紅寶石打火機。
「啪」的一聲。
幽藍的火苗竄起,將旁邊小泥爐里的松明子點燃,順勢引旺了底下的炭火。
諾維科夫看著那枚打火機,肩膀鬆懈下來,眼神又多了幾分熱絡。
沈硯拿過兩個大玻璃杯,倒滿透明的烈酒。
諾維科夫舉杯,「達瓦里希沈!為了友誼!」
「為了友誼。」沈硯碰杯。
兩人仰頭,半杯烈酒下肚。
諾維科夫抓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犴鼻,送進嘴裡,他咀嚼了兩下,動作直接停住。
犴鼻入口即化,嚼著滿嘴流油,干榛蘑的鮮氣早把野腥味蓋了過去,只剩下濃郁醇厚的肉香。
「烏拉!」諾維科夫大吼一聲。
他端起剩下的半杯伏特加,仰頭一飲而盡,烈酒順著喉嚨砸下,配著紅燒犴鼻的濃香,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舒坦。
「這味道太棒了!」諾維科夫豎起大拇指,衝著沈硯大聲嚷嚷。
幾個蘇聯專家見狀,紛紛圍上前,端起酒杯,夾起犴鼻,後廚里頓時只剩下吸溜口水和悶頭咀嚼的動靜。
「太奇妙了!這肉連骨頭都沒有,全是精華!」
「這到底是什麼動物的肉?」
周明在一旁充當翻譯,笑著解釋這是東北特有的犴達罕。
沈硯沒多話,把裝滿油滋啦的盤子推到諾維科夫面前。「嘗嘗這個。」
諾維科夫抓起一塊金黃的油滋了,直接扔進嘴裡,牙齒咬合,「咔嚓」。
鹽粒混著酥脆的表皮,一嚼,滿嘴都是油渣的焦香。
「噢」諾維科夫連連驚嘆,「一塊普通的肥肉,居然能做出這種味道!」
他又倒滿一杯伏特加,就著油滋啦,喝得滿臉紅光。
連吃了幾大塊犴鼻和十幾塊油滋啦,諾維科夫漸漸放慢了速度。
沈硯瞅准了時機,端起那盤蘸醬菜和一碗熱乎的酸菜燉血腸遞了過去,「解解膩。」
諾維科夫拿起一根旱黃瓜條,蘸了一大坨農家大醬,咬了一口。
清脆的瓜香混著大醬的咸鮮,滿口的油膩瞬間衝散大半,接著他端起酸菜燉血腸的湯碗,喝了一口熱湯。
酸爽的熱湯順著喉嚨流下,徹底壓住了胃裡的油膩,諾維科夫舒坦地打了個嗝,胃口又上來了。
「繼續!」他抓起酒瓶,給沈硯和自己滿上。
酒過三巡,成箱的伏特加空了一大半,幾個蘇聯專家喝得東倒西歪,靠在椅子上打著呼嚕。
諾維科夫滿臉通紅,領口的扣子扯開,露出長滿胸毛的胸膛,借著酒勁,他拍著沈硯的肩膀,舌頭開始打結。
「達瓦里希沈……你們的學者,太固執了!」諾維科夫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俄語抱怨,「那個趙工程師,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改圖紙!」
周明目光一動,不動聲色地捏緊了酒杯。
「上級的保密條例,狗屎一樣死板!」諾維科夫罵罵咧咧,用力拍打著桌面,「他們懂什麼技術!風洞主軸斷裂,根本不是結構問題!」
諾維科夫滿嘴酒氣的湊近沈硯,壓低聲音,眼神卻透著幾分深意。
「是材料配比!鉻的比例不對!必須加到百分之十二點五,鎳要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內!還有鍛造溫度,不能低於一千一百度!」
周明心裡猛地一突。
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酒後失言,這是一個純粹的技術專家,借著酒勁和這頓下酒菜,給中方透的底。
鉻12.5%,鎳8%,鍛造溫度1100度。
這幾個數字,是能讓國家重工業少走無數彎路的無價之寶!
沈硯坐在原位,神色平靜,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諾維科夫的杯子。「喝酒。」
諾維科夫大笑起來,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夾起一塊蘸滿大醬的水蘿蔔,咔嚓咔嚓嚼得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