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功過之辯
延州,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司。
經略安撫使郭逵將種諤的請罪書看了三遍。
行文是種諤一貫風格,內容簡短,核心就一句話:「臣擅興師旅,收復綏州,罪當萬死,伏俟斧鉞。」
郭逵沒有發火,甚至還想拍案稱快。
種諤是種世衡的兒子,血管里流著其父敢於弄險的血。
當年種世衡敢築青澗城直面敵鋒,孤懸敵後,經營有年,其膽略早為朝野所知。這種諤,比他父親更敢弄險。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綏德」二字上。
拿下這裡,鄜延與環慶之間的缺口就堵上了,宋軍西進橋頭堡建立了,招撫橫山諸羌更容易了。這是潑天的功勞!
但也是巨大的麻煩。擅自動兵,私納敵將,不遵上令。
任何一條,都觸犯了朝廷敏感的神經。保守者不會管你收復了多少土地,他們只在乎「百年規矩」被破壞了。
郭逵走回案前,鋪紙提墨。作為經略安撫使,他必須得表態,必須先寫彈劾疏:「臣逵謹劾:鄜延路都監、知清澗城事種諤,不遵號令,擅調兵馬,渡無定河,入西夏境,雖雲受降,實同開釁。壞朝廷法度,啟邊將僥倖之心,罪當責處。伏乞聖斷,以肅軍紀。」
然後換紙,再寫奏疏陳述事實與功勞:「————然種諤雖行止有虧,其果頗著。西夏左廂監軍使嵬名山,率綏德一城並所部蕃漢軍民一萬一千三百餘帳,舉族內附。現我朝已據有綏德,扼無定河之險。此誠千載一時之機。」
「唯綏德新附,人心未固,西夏必傾力來爭。伏望陛下速發糧餉器械,以固新城,並定招撫橫山方略。」
封好兩份奏疏及種諤請罪書,他喚來親信虞候:「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告訴遞鋪,換馬不換人。」
「是!」
「另外」郭逵又下達了一串軍令,「再傳我將令:延州、保安軍、金明寨,各軍寨加強戒備,多派遠探斥候,密切關注興慶府動向。」
「綏德城既已下,興慶府興兵報復就不遠了。一者行文環慶、秦鳳,請求牽制西夏。
二者即刻增兵綏德城五千,加築城牆,讓折繼世帶過去,到了那邊,交由種諤節制。」
「得令!」
數日後,汴京,垂拱殿。
鄜延路經略安撫司的三份急報文書,已由內侍當眾誦讀完畢。
自大順城大勝後,不到一年又收復西夏重要邊州綏州,朝堂氣氛熱烈。
有大聲叫好的、有精神振奮的、有沉默不語的。但也有十分氣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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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御史劉庠就非常氣憤,於是他率先出列,手捧象笏,高聲道:「陛下!臣劾鄜延路都監、知青澗城事種諤,三大罪!」
「其一,無樞密院調兵勘合,無陛下明發詔旨,擅起邊陲之兵,入西夏之境!此乃蔑視朝廷,目無綱紀!祖宗立法,提兵之權在樞府,發兵之令出禁中。」
「種諤作為邊將,竟敢私調兵馬,擅啟邊釁。此例一開,天下邊將是否皆可藉口機不可失」而置朝廷於無物?」
「今日種諤可擅自渡河,明日他人便可擅自出塞。綱紀一壞,國將不國!」
「其二,與敵國叛將暗通款曲,以金盂為信,私相授受官職錢糧之諾。此乃唐末藩鎮招納叛亡之故技!」
「其三,開邊釁於未然,陷國家於不義!宋夏雖有和議,大體相安。」
「種諤擅納嵬名山,是授西夏以復仇之柄。李諒祚年少氣盛,必傾國來攻。屆時烽煙再起,生靈塗炭,皆由種諤一人之妄動而起!」
「臣更憂者,綏州孤懸,西夏若舉兵來爭,種諤守得住嗎?朝廷為此要靡費多少糧餉?為貪一城一地之小利,而壞國家數十年安寧之大計?」
「故臣伏請陛下,將種諤鎖拿進京,下御史台獄,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明正典刑,以謝天下」,這等措辭都出來了。
樞密使文彥博聽完面色不快,立即出列道:「陛下,種諤固有罪,然綏州已下,戶口已附,此乃實情。若遽加嚴刑,恐寒將士之心。老臣愚見,不若薄懲其罪,貶秩罰俸,功過相抵,令其戴罪圖功,穩固綏州,以觀後效。」
劉庠猛地抬頭,直視文彥博:「文樞相!功是功,過是過,豈可因功而飾過?今日因「微功」而薄懲,明日他人犯下更大過錯,是否亦可因大功」而赦免?相公豈不知法度之重乎?!」
再有兩位台諫官同時出列,語氣激憤:「臣等附議!」「嚴懲種諤......
首相韓琦見狀也趕緊上前一步:「陛下,老臣有幾句話。」
「劉御史所慮,無非是怕邊將坐大,怕藩鎮重現。此心可憫,此慮亦非無據。」
「然,劉御史,諸公,可曾親眼見過橫山秋日荒蕪的烽燧?可曾親耳聽過無定河畔陣亡將士遺孀的夜哭?」
一連兩問,讓劉庠一時說不出話來。
韓琦繼續道:「但老臣見過,聽過,也撫慰過。在鄜延,在環慶,戰與和,城之存亡,往往只在守將一念之間。」
「等樞密院的調兵勘合?等八百里加急往返?等到的,往往是西夏馬蹄已經踏破了寨門,忠義之士頭顱已經懸在敵國城門。」
「劉御史說種諤僥倖」。但邊防之事,國運所系,有多少次是等不來這樣的僥倖」,只能眼睜睜看著「必失」?慶曆年間,我朝「必失」的城池、「必死」的將士,還不夠多嗎?」
「綏州之機,便是西夏內亂、橫山動盪下重要機遇!種諤抓住了,把綏州、把一萬一千帳,從西夏手中奪了回來,釘在了我大宋輿圖之上!」
他聲音激昂:「陛下,劉御史等人口口聲聲法度」。殊不知,最大的法度,是保境安民;最深的禍患,是坐視良機流逝!」
「若我朝邊將皆因懼擅權」之名,而眼睜睜看著有意歸附的嵬名山,其人頭被送往興慶府,那才是真正的取禍之道!」
「至於「養寇自重」,」韓琦嗤笑一聲,「種諤父親種世衡,兄長種詁,經營清澗,血戰邊陲,種家三代,他們可曾有一人「自重」?」
「若這樣的將領,都要因臨機決斷、為國拓土」而被疑、被誅,老臣敢問:
今後還有誰,願為我大宋守這四方門戶?還有誰,敢在戰機出現時,不顧身家性命,為陛下前驅,為社稷效死?!」
朝中不少大臣連連點頭,劉庠面色漲紅,嘴唇翕動,一時竟無法反駁。
趙曙見時機已到,抬手止住朝中爭議,開口道:「劉卿,爾等維護朝廷綱紀之心,朕知之甚深。台諫風聞奏事,糾劾不法,乃國朝耳目,朕之股肱。」
「種諤擅動兵戈,無令而行,確屬違制。然朕先前已有密旨,准其相機招撫番部,其行雖有越界,終非全無憑依。卿等奏疏,留中省覽。」
他目光掃過殿中,話鋒一轉:「然,韓相所言,亦是老成謀國。綏州已附,萬餘帳生民望王師如望雲霓,此乃實情,亦是國朝大利。」
「邊事艱難,瞬息萬變,有些事,確非汴京諸公憑文書往來所能盡悉。」
趙曙目光深邃,「朕登基以來,常思祖宗立法之深意,在於防微杜漸。」
「然朕亦思,法為人設,時移世易。若法度僵固,反成捆縛手足的鎖鏈,致使邊將坐失良機,豈是立法之初心?」
「故,於種諤此事,朕意已決。種諤違逆制度,其行可劾。然綏州之功,亦不可沒。
功過相抵,罰俸三月,以示薄懲。」
「綏州新復,諸事繁劇,不可延誤。著種諤權發遣綏德軍事,兼知青澗城,總領橫山招撫事宜,綏德一應軍政防務,皆由其節制。」
「郭逵所奏錢糧軍械,著三司、樞密院速辦,不得延誤!」
罰得輕,職位雖沒升,但權給得重。
殿中竊竊私語。趙曙又看向樞密院諸臣:「著樞密院,就沿邊帥臣臨機處置之權,擬定詳細條陳。在何等規模之內,何等時限之下,許其先行處置。既要防專擅之弊,亦須給應變之權。」
文彥博等深深一揖:「陛下聖明!此乃固本強邊、因時制宜之要!老臣領旨!」
趙曙略一沉吟,又道:「至於嵬名山,本為西夏王姓,歸附乃其大義。賜國姓,名懷
忠。授右千牛衛將軍、綏州團練使、權知綏州,同知綏德軍事,仍領其舊部。封開國縣伯,食邑三百戶,襲替需經有司核驗。令其安心守土,勿負朕望。」
「其餘人等封賞之事,著樞密院、會同有司,儘快擬定。」
「陛下聖明!」文彥博、呂公弼等齊齊躬身。
劉庠走出垂拱殿,對身旁台諫同僚憤然道:「諸公可看清了?陛下赦種諤是假,鬆綁是真!今日許臨機處置」,明日便敢議專征」之權。這口子一開,再想收緊,只怕難如登天!」
另一邊,韓琦與曾公亮並肩而行。曾公亮仰頭望天,長舒了一口氣。
「韓相,陛下胸有丘壑。今日雖只是小小一步,但總算是把綁住手腳的繩子,鬆了那麼一些。只是這朝堂之上,死死盯著這根繩子的人,太多了。」
韓琦頷首:「然也。劉元道等人必不會罷休。這根繩子捆了百年,邊將動輒得咎,戰機轉瞬即逝。制度之弊,已非一日。」
曾公亮默然道:「欲治重症,不用險藥,何以回春?官家眼裡,應是看到了更深處的結。今日松這一絲,他日值得期待————」
韓琦輕輕搖了搖頭,「話雖如此,可是百年積弊,要大幅更張,談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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