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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頓。
地下排水主管道。
戴夫被一陣冷風吹醒。
他在華盛頓的地下住了快一年。
自從被裁之後,工作沒了,公寓沒了,老婆帶著孩子跑了,沒多久寄來離婚協議。
他簽了字,把僅剩的錢買了酒,喝完就鑽進了下水道。
這裡雖然糟,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睡在一條分支管道的拐角處,用硬紙板鋪了張床,枕頭是一個塞滿舊衣服的塑膠袋。
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摸向枕頭邊的手電筒。
手電筒不見了。
然後是聲音。
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
不是老鼠,不是水流,不是其他流浪漢的鼾聲。
是一種濕漉漉的、什麼東西在移動的聲音。
從管道深處傳來。
戴夫坐起來,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
管道遠處有光。
不是陽光,是一種微弱的、藍綠色的螢光。
螢光照亮了管道壁。
戴夫爬過去,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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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壁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
不是苔蘚,不是黴菌,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物質,像樹脂,又像某種生物分泌的粘液凝固後的產物。
它覆蓋了管道壁的每一寸,從地面一直蔓延到拱頂。
螢光就是從這些樹脂里發出來的。
樹脂里裹著人。
戴夫認出了他們。
睡在三十米外那個拐角的喬治。
總在管道入口乞討的瑪莎。
還有那個從不出聲、總是縮在睡袋裡的瘦高個,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被裹在樹脂里,像琥珀里的蟲子。
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四肢保持著掙扎的姿勢。
喬治的嘴唇在動。
戴夫爬過去,把耳朵湊近。
喬治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一句話:
「好痛……有東西在我胸口裡……好痛……」
戴夫的心臟猛地抽緊了。
那個濕漉漉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是從管道前面,是從上面。
他緩緩抬起頭。
管道的拱頂上,倒掛著一個東西。
巨大的扇形頭部,像甲蟲又像噩夢裡的盔甲,在螢光下泛著骨質的光澤。
尾部拖在身後,末端是一根帶刺的長尾,正緩緩擺動。
尾刺划過管壁的樹脂,留下新的粘液痕跡。
身體後部連接著一個巨大的產卵器,每一次收縮,都有一枚新的卵從產卵道中滑出,落在樹脂巢里。
卵的頂端緩緩張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戴夫想跑,可腿根本不聽使喚!
倒掛著的巨大生物低下頭,扇形頭部對準了他。
沒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
管道深處傳來更多的聲響。
不是一隻,是很多隻。
它們從黑暗中湧出,身形比它小,但同樣的漆黑,同樣的扇形頭部,同樣的帶刺長尾。
沿著管壁爬行,沿著拱頂倒掛,沿著地面匍匐,數量多得數不清。
戴夫最後看見的畫面,是其中一頭怪物朝他撲過來。
張開的大嘴裡,還有一張更小的嘴,滿是利齒。
然後是劇痛。
什麼都沒有了。
管道更深處,廢棄泵站。
整個空間都被樹脂覆蓋了。
牆壁,地面,天花板,全部裹在灰白色的分泌物里。
樹脂層厚得看不出原本的混凝土結構,螢光從樹脂內部透出來,把整個泵站照成一片詭異的藍綠色。
一頭體型比周圍異形大了足足一圈的異形,把自己固定在泵站中央。
身軀超過四米五,產卵器從身體後部延伸出去,占據了泵站將近一半的空間。
產卵器不停收縮,每一次收縮,都有一枚新的卵滑出產卵道。
她的身邊簇擁著工蜂,至少四十隻。
它們把新的宿主拖進巢穴。
流浪漢,癮君子,兩個誤入下水道的維修工人,一個在管道里迷路的少年。
宿主被固定在樹脂壁上,四肢張開,胸口被破胸體從內部撕開。
破胸體已經蛻皮成了新的成體異形,正從宿主胸腔的裂口中爬出來。渾身沾滿粘液,外骨骼還沒有完全硬化。
它們爬到樹脂巢的邊緣,靜靜等待。
皇后產下第六十枚卵的時候,產卵器劇烈收縮了一下。
一枚卵滑出產卵道,落在樹脂巢最中央。
比普通卵大了整整一圈,外殼不是暗褐色,是暗金色。
工蜂們同時轉過頭,面朝那枚卵。
然後自發圍攏,形成了一道防護圈。沒有任何東西發出指令。它們只是知道,這枚卵不一樣。
今晚的收穫格外豐厚,管道上游的流浪漢聚居點,三十多人,一個都沒跑掉。
宿主被拖到皇后面前。
他們還活著,眼睛睜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有的在祈禱,有的在求饒,有的已經瘋了,只會反覆重複同一句話。
「好痛。」
皇后的扇形頭部低下,湊近了這批新宿主。
產卵器最後一次收縮。
六枚新的卵滑出產卵道,落在宿主面前。
卵的頂端同時張開。
地面上的流浪狗突然集體狂吠起來。
它們朝著下水道的方向,夾著尾巴,渾身發抖。
叫了幾聲就縮回了角落裡,把鼻子埋進前爪下面。
皇后抬起頭,扇形盔甲對準了泵站頂部的管道口。管道口通往上層,通往地面,通往一座還在沉睡的城市。
喉部發出一聲人類聽不見的低頻嘶吼。
泵站里所有工蜂同時停止了移動,嘶吼沿著管道傳出去。
分支管道,主管道,支線管道。巢穴的每一個角落。
黑暗中,無數工蜂同時抬起頭。
它們開始移動,朝上,朝城市的方向。
數量,超過兩百隻,並且還在增加。
……
阿巴拉契亞山脈。
墜機現場。
撞擊坑邊緣搭起了臨時大棚。
探照燈把坑底照得亮如白晝。
三聯公司的大部隊已經撤了。
哈德森作為此次行動的負責人,帶著樣本和資料庫走了,留下一個排的私人武裝和一個工程隊,負責把飛船殘骸切割裝車。
工頭拉米雷斯,幹了二十年重型吊裝,什麼大傢伙都運過。
但這艘飛船,他運不走。
外殼的金屬他從來沒見過,等離子切割機切上去只留下一道淺痕,連變色都沒有。
「法克。」拉米雷斯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這玩意兒到底什麼材料。」
「頭兒。」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要不先搭棚子,明天換雷射切割?」
拉米雷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坑底的飛船。
艙壁的豁口黑漆漆的,像一張半張的嘴。
「行,讓兄弟們加把勁,天亮之前把大棚搭起來。」
「哈德森先生說了,三天後來接貨。」
工人應了一聲,轉身去扛鋼管。
樹林裡的風突然停了。
拉米雷斯的手剛摸到煙盒,動作僵住了。
不是聽到了什麼,是沒聽到。
鳥叫停了,蟲鳴停了,連風穿過樹梢的聲音都停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金屬摩擦的聲音,從樹林深處傳來,像刀刃在石頭上划過,又像某種東西在呼吸。
拉米雷斯的手電筒照向樹林。
光柱掃過樹幹,掃過灌木,掃過一個透明的輪廓。
輪廓動了一下,光柱追過去,什麼都沒有。
「誰?!」他舉起手電筒,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拉米雷斯猛地轉身,一個守衛被舉到了半空中,兩根閃著冷光的利刃從他的後背刺入,從前胸穿出。
利刃的尖端還在滴血。
守衛的嘴張著,發不出聲音,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利刃縮回去,守衛的屍體摔在地上,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然後空氣扭曲了一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透明中浮現。
身高接近兩米五,暗銀色的外骨骼裝甲覆蓋全身,胸甲上刻著拉米雷斯看不懂的紋路。
頭盔不是普通的網眼造型,是鷹隼的輪廓,兩側展開的金屬羽翼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
紅色目鏡盯著拉米雷斯,像盯著一隻蟲子。
右手的腕刃還沾著血,刃面上倒映出大棚的燈光。
女鐵血。
拉米雷斯的槍還沒舉起來,通訊耳機里突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慘叫,然後依次中斷,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外圍的守衛,在十秒內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一聲槍響能傳出來。
大棚里的工人和守衛瞬間慌了神,舉著槍對著漆黑的樹林瘋狂掃射,子彈打在空氣里,濺起一片片藍色的等離子護盾火花。
一個守衛轉身朝樹林外狂奔,跑出不到十步。
一支金屬長矛從黑暗中射出,貫穿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釘在樹幹上。
貓臉鐵血從樹冠上倒掛下來,腕刃彈出,割斷了另一個試圖舉槍的守衛的喉嚨。
它的體型比女鐵血小一圈。
大棚另一側,一個守衛扛起火箭筒。
還沒來得及瞄準,一道等離子炮從樹林裡轟出來。
守衛連人帶火箭筒被炸成碎片。
衝擊波掀翻了旁邊的工程車。
象面鐵血走出樹林,身高超過三米,塊頭是貓臉的三倍。
頭盔像厚重的象鼻,左肩扛著一門還在冒煙的等離子炮。
右手的重型爆能斧拖在地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溝。
拉米雷斯的腿軟了。
他想跑,膝蓋跪在了地上。
女鐵血朝他走過來。
腕刃縮回臂甲,右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紅色目鏡距離他的臉不到二十厘米,呼吸聲從頭盔里傳出來,低沉,緩慢,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黑暗中發出的嗚咽。
她的左手按在飛船艙壁上,艙壁上的刻痕突然亮了一下,一道紅光從頭盔頂端掃過整艘飛船,黑匣子被激活了。
頭盔內部的顯示屏上,畫面開始跳動。
墜毀前的最後記錄。
艙內拘束裝置全部鎖死,蟲後被固定在中央平台上。
然後飛船失控,墜入大氣層。
拘束裝置在撞擊中損毀……蟲後掙脫……艙門被從內部撞開。
數十隻工蜂湧出飛船,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是蟲後的特寫。
扇形頭部,巨大的產卵器。
額頭上烙印著一個清晰的數字6。
女鐵血關閉了記錄。
紅色目鏡最後一次掃過飛船殘骸,然後對準了拉米雷斯。
腕刃再次彈出,划過,拉米雷斯的頭顱滾落在地。
女鐵血轉過身,朝樹林走去。
她的身影走出三步後開始扭曲,五步後徹底透明。
樹林邊緣,數十個半透明的輪廓同時顯現。
儘管戰甲的風格、款式各不相同,但統一的暗黑色裝甲,肩炮,腕刀,代表他們擁有相同的淵源。
此刻,他們呈戰鬥隊形散開。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成年禮狩獵,是針對絕對污染體的全域清理行動。
一旦編號6的蟲後在人類城市擴散,整個星球都會淪為異形的巢穴,哪怕有恩怨的氏族,也要聯起手來,從根源掐滅污染。
貓臉蹲在樹幹上,象面扛著等離子炮站在最外圍。
還有一個塊頭比象面還大一圈的身影,站在女鐵血身後,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它沒有參與屠殺,從頭到尾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樹冠上,一個戴著獨狼頭盔的身影蹲在最高的枝椏上,腕刀抵在樹幹上,紅外瞄準鏡已經鎖定了十幾公里外的華盛頓市區。
女鐵血揮手。
上百名獵人同時轉身,朝華盛頓的方向移動,透明,無聲。
夜空中,星光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一塊。
不是雲。
雲的邊緣是模糊的,那個東西的邊緣是整齊的。
它透明,但透明得不徹底,像一塊巨大的、懸浮在空中的玻璃,玻璃後面隱約能看到金屬的骨架結構。
一艘直徑超過三百米的三角形母艦,懸停在華盛頓上空三千米的地方。
全頻段光學隱身,美軍的雷達只能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引力異常,地面上的人毫無察覺。
它像一塊巨大的、看不見的玻璃,遮住了半個城市的星光,冰冷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地面,只等統領的一聲令下。
女鐵血抬起頭,紅色目鏡對準了母艦的方向。
片刻後,她低下頭,朝城市走去。
身影徹底消失。
樹林裡只剩下屍體、還在燃燒的工程車和那艘沉默的黑色飛船。
艙壁上的豁口依舊敞開著,像一張半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