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蘭不是蘭花。
它是一種長著紫色花瓣、根莖卻像章魚觸鬚一樣的肉食性植物。
陳天煜站在花圃前,看著那幾株在夜風中微微搖擺的妖艷花朵,鼻尖縈繞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這就是柳如煙的寶貝。
也是之前那些守夜弟子失蹤的原因。
並不是有什麼外來的老鼠。
老鼠就是這些花。
陳天煜蹲下身,撿起一塊剛才隨手在路邊抓的一階妖鼠的屍體,扔進了花叢里。
嗖!
原本靜止不動的紫色花朵瞬間活了過來。
幾根紫黑色的根須破土而出,快如閃電般捲住了妖鼠的屍體,直接拖進了地底。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從泥土下傳來。
片刻後,一具白森森的骨架被吐了出來。
乾乾淨淨,連一絲肉渣都不剩。
「胃口真好。」
陳天煜面無表情地評價了一句。
對於普通弟子來說,這是奪命的陷阱。
但對於修煉《枯木訣》的他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奶牛。
這些紫玉蘭吸收了血肉精華後,會將其轉化為一種極其純淨的「紫蘊氣」,儲存在花蕊之中。
那是煉製築基丹的一味輔藥,也是木系修士的大補之物。
陳天煜四下看了看。
禁制全開,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
柳如煙那個瘋女人雖然神識強大,但她不可能整晚盯著這裡,而且她大概率覺得今晚這新來的小子死定了。
天賜良機。
陳天煜盤膝坐在花圃中央。
他並沒有像那些蠢貨一樣試圖去餵飽這些花,或者用靈力去安撫它們。
他是枯木。
他是死神。
他是萬物凋零後的終點。
一縷灰白色的枯木靈力順著他的指尖鑽入泥土,如同霸道的病毒,迅速侵入了紫玉蘭的根系網絡。
那些原本狂暴嗜血的根須,在接觸到這股靈力的一瞬間,竟然顫抖起來。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如果不聽話,就會枯萎。
如果不順從,就會死亡。
陳天煜的靈力就像是一條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這些植物的靈魂深處。
「吐出來。」
他在心中默念。
幾株紫玉蘭劇烈搖晃,花瓣張開,噴吐出一股股紫色的霧氣。
陳天煜張口一吸。
紫蘊氣入體。
溫潤,清涼,帶著一股勃勃生機。
他體內原本因為修煉血魔丹而有些躁動的火煞之氣,在這股生機的中和下,瞬間變得服帖起來。
陰陽調和,剛柔並濟。
鍊氣五層的瓶頸,在這一刻竟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這柳如煙,還真是個好人。
陳天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加大了壓榨的力度。
直到那幾株紫玉蘭的花瓣開始微微發蔫,他才停手。
不能一次性吸乾了。
細水長流才是王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找個地方眯一會兒。
就在這時。
外圍的禁制忽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有人來了。
而且是破陣的高手。
陳天煜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他沒有躲,也沒有叫。
他只是後退了兩步,將身體縮進了紫玉蘭那茂密的葉片陰影里,同時運轉《枯木斂息術》,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完全停止。
現在,他就是一株植物。
咔嚓。
一聲輕響。
外圍的防禦陣法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鑽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透著精明和貪婪。
鍊氣六層。
身法極好,甚至比之前的趙元還要高明幾分。
黑衣人落地後,並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是警惕地觀察了一圈,目光在陳天煜藏身的地方掃過,卻沒有停留。
顯然,他沒有發現這個已經和環境融為一體的「死人」。
「這就是紫玉蘭?」
黑衣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若是能偷一株回去獻給師尊,少說也能換得兩粒『聚氣丹』。」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銀色的鏟子。
這鏟子顯然是特製的法器,上面刻滿了符文,專門用來移植靈草,不會傷及根系。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花圃。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輕輕一晃。
一股異香飄散開來。
原本還有些躁動的紫玉蘭,聞到這股香味後,竟然慢慢垂下了葉子,仿佛陷入了沉睡。
「迷魂香,這可是花了老子十塊靈石買的。」
黑衣人得意地笑了笑,舉起鏟子就要動手挖。
就在他的鏟子剛剛觸碰到泥土的一瞬間。
異變突生。
原本「沉睡」的紫玉蘭,忽然像是瘋了一樣,所有的根須瞬間暴漲三尺,如同一張紫黑色的大網,兜頭罩了下來!
「什麼?!」
黑衣人大驚失色。
迷魂香失效了?
這不可能!
他反應也是極快,手中鏟子銀光大作,化作一道屏障護在身前。
鐺鐺鐺!
根須抽打在鏟子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
巨大的力量震得黑衣人虎口發麻。
「該死!這花成精了?!」
他想要後退。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腳下一緊。
低頭一看。
不知何時,兩根粗壯的藤蔓已經纏住了他的腳踝。
而在藤蔓的另一頭。
一個穿著雜役服飾的少年,正蹲在陰影里,衝著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師兄,大晚上的來偷花,問過這裡的園丁了嗎?」
陳天煜的手指輕輕一勾。
枯木靈力爆發。
那些紫玉蘭仿佛得到了指令的獵犬,攻擊瞬間變得更加狂暴和有序。
幾根根須死死纏住了黑衣人的四肢,將他呈「大」字型拉開。
「你是誰?!放開我!我是內門……」
黑衣人驚恐地大叫。
噗!
一朵巨大的紫玉蘭花猛地蓋在了他的臉上,堵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緊接著,無數細小的尖刺刺入他的皮膚。
吸血。
咕咚,咕咚。
黑衣人的身體劇烈抽搐著,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精血正在飛速流逝。
而那個控制這一切的少年,卻依然蹲在那裡,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內門的誰?」
陳天煜慢條斯理地走過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銀色鏟子,把玩了一下。
「好東西。歸我了。」
黑衣人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
他想說他是內門丹堂長老的記名弟子,殺了他會有大麻煩。
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十息之後。
黑衣人不動了。
他變成了一具乾屍。
而那幾株紫玉蘭的花瓣,卻變得更加嬌艷欲滴,甚至隱隱散發出一層寶光。
陳天煜走上前,熟練地搜颳了屍體上的儲物袋。
然後他一腳將乾屍踢進了花圃深處。
「既然是來偷花的,那就把自己賠給花當肥料吧。這叫因果循環。」
做完這一切。
陳天煜並沒有放鬆。
他猛地轉身,對著竹樓二樓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柳管事,老鼠抓住了。」
夜風拂過。
竹樓的窗戶無風自開。
柳如煙穿著一身紅色的褻衣,斜倚在窗台上,手裡端著一杯酒,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戲謔。
「精彩。」
她抿了一口酒,聲音慵懶,「借花殺人,不僅省了力氣,還給我的花加了餐。你這手段,比馬六那個廢物強多了。」
她早就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睡。
她一直在看著。
看著那個黑衣人破陣,看著陳天煜裝死,看著最後的反殺。
如果在黑衣人破陣的時候陳天煜就衝出去硬拼,那現在死的可能就是兩個人。
但陳天煜選擇了最陰毒、最有效的方式。
「弟子只是盡職盡責。」
陳天煜低著頭,態度謙卑,「不敢讓柳管事的花受驚。」
「少跟我來這套。」
柳如煙輕笑一聲,從窗口跳了下來,赤足落在草地上。
她走到陳天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那個黑衣人,是內門丹堂王長老的人。」
她看著陳天煜的眼睛,「你殺了他,王長老若是查起來,你猜我會不會保你?」
這是一道送命題。
說會,那是自作多情。
說不會,那就是承認自己是個棄子。
陳天煜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
「柳管事不會保一個死人。」
他平靜地說道,「但只要我還活著,還能幫管事養花,還能幫管事殺老鼠,管事就不會讓我死得太難看。因為培養一條好用的狗,也是需要成本的。」
柳如煙愣了一下。
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條聰明的狗!」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沒錯,你現在對我有用,所以我暫時不會讓你死。」
她收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但這還不夠。」
「王長老那老東西既然派人來偷我的紫玉蘭,說明他那爐『駐顏丹』快要煉廢了,急需這東西救場。」
「既然撕破了臉,那就玩得大一點。」
柳如煙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玉瓶,扔給陳天煜。
「這是『千日醉』的濃縮液。你把它澆在紫玉蘭的根部。」
陳天煜接過瓶子,手抖了一下。
千日醉。
這是一種慢性毒藥。
平時看不出來,但若是用來煉丹,成丹的那一刻,毒性會瞬間爆發,將整爐丹藥變成劇毒。
這女人,是要陰死王長老!
「怎麼?不敢?」柳如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弟子……這就去澆。」
陳天煜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花圃。
這不僅僅是澆水。
這是投名狀。
一旦做了,他就徹底綁在了柳如煙的戰車上,和內門王長老結下了死仇。
但他沒得選。
在魔門,不想當炮灰,就得當瘋子的幫凶。
他拔開瓶塞,將黑色的液體均勻地倒在紫玉蘭的根部。
滋滋。
泥土冒起一陣輕煙,很快就消失不見。
紫玉蘭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花瓣的顏色稍微深了一些。
「很好。」
柳如煙滿意地點點頭,「從今天起,這幽蘭谷里的靈藥,你可以隨意支配一成。只要別給我養死了就行。」
這可是大手筆。
一成的靈藥,價值至少幾千靈石。
「多謝柳管事賞賜!」
陳天煜再次行禮。
「行了,滾回去睡覺吧。」
柳如煙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回走,「明天還有更髒的活等著你呢。」
陳天煜看著她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玉瓶。
更髒的活?
只要給錢,只要能變強。
別說髒活,就是把這天捅個窟窿,他也敢幹。
77越是老實人,下手越黑
接下來的半個月,百草園出奇的平靜。
那個失蹤的黑衣人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浪花。
內門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
顯然,那位王長老也是做賊心虛,吃了這個啞巴虧。
陳天煜的日子過得很充實。
白天,他在柳如煙的指揮下,幹著最繁重的農活。
翻土、施肥、捉蟲、修剪。
他在那五十畝腐靈土裡來回折騰,把那裡的毒素吸收了個七七八八,體內的經脈已經被淬鍊得如同一條條堅韌的鋼絲。
晚上,他是幽蘭谷的守夜人。
借著職務之便,他瘋狂地利用《枯木訣》竊取各種靈藥的精華。
當然,他很有分寸。
每株只吸一點,絕不傷及根本。
在這種近乎掠奪式的修煉下,他的修為終於突破了。
鍊氣六層!
而且是根基無比紮實的鍊氣六層。
體內的火煞之氣已經徹底融入了枯木靈力之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灰紅色靈力。
這種靈力不僅具有枯萎生機的特性,還帶著火毒的爆裂。
一旦打入敵人體內,就是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該出去透透氣了。」
陳天煜站在藥田邊,看著手裡的一張任務清單。
那是宗門每個月必須完成的基礎貢獻任務。
雖然他現在跟著柳如煙混,但名義上還是外門弟子,這個過場必須走。
而且,他也需要去坊市補充一些東西。
比如符籙,比如一些特定的輔助材料。
他去找柳如煙請假。
柳如煙正在竹樓上研究一張殘缺的丹方,聽到他的請求,頭也不抬地扔出一塊令牌。
「去吧。早去早回。」
「若是有人找麻煩,報我的名字。」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過,若是你被人打死了,那就只能說明你是個廢物,丟了我的臉,到時候我不僅不會給你報仇,還會把你那點家當全收了。」
「弟子明白。」
陳天煜拿著令牌,退出了百草園。
走出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谷,久違的陽光灑在身上。
陳天煜深吸一口氣。
還是外面的空氣……充滿了爾虞我詐的味道啊。
他特意換了一身破舊的灰袍,將修為偽裝成鍊氣四層,一臉愁苦地往山下坊市走去。
坊市里依舊人聲鼎沸。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陳天煜熟練地穿梭在人群中,先去了一趟「多寶閣」,把這段時間攢下的一些用不上的靈藥殘渣處理掉,換了幾百塊靈石。
然後他又去了一趟符籙店,買了一沓「土遁符」和「斂息符」。
最後,他走進了一家名為「醉仙樓」的酒館。
這裡是外門弟子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談論。
「聽說了嗎?厲風師兄最近心情很差。」
「能不差嗎?黑沼澤那次損失慘重,聽說連執法堂的長老都驚動了。」
「還有啊,聽說厲風師兄正在到處找一個帶著面具的神秘人。」
「你是說那個殺了趙元,又在黑沼澤搞破壞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