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一路暢通,沿著那條彷佛沒有盡頭的狹窄小道穩步前行。
腳下的窄道逐漸開始向上傾斜,坡度起初很緩,不仔細感受幾乎察覺不到,但越往前走坡度就越陡,像是這條架設在虛空中的細長橋樑終於開始朝著某個終點攀升。
楊戩知道,出口快到了。
果然,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個光點,很小,很亮,白得刺眼,像是一顆被釘在黑色幕布上的白色釘子。
光點在他視野的盡頭安靜地懸浮著,隨著他每一步的靠近而逐漸放大,從米粒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又從拳頭大小變成臉盆大小,最後變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透過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圓形出口。
那出口就懸在窄道的正前方,光芒並不刺眼,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獄路中待了這麼久,這團白光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另一個世界透過一扇圓窗在往這邊窺探。
光芒投射在窄道粗糙的石面上,將最後一段路面照得輪廓分明,每一道裂紋都清晰可見。
楊戩在出口前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地獄路。
他在那裡待了一年半。
打了整整一百場地獄殺戮賽,殺了數千名墮落者,最終以百勝戰績走進了地獄路。
他在那裡淬鍊了自己的槍,凝聚了殺神領域的雛形,將殺氣磨礪成了一種近乎實質的力量。
但也僅此而已。
那座城市終究只是一個糞坑,一個他必須踏過的墊腳石。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那裡多待,現在終於徹底離開了,心裡沒有任何留戀,只有一種卸下了髒衣服的清爽。
收回目光,楊戩不再猶豫,腳下發力一蹬,身形如同一道筆直的標槍,朝著那團發光的出口縱身躍去。
白色光幕在他撞入的瞬間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光紋從中心向四周盪開,然後緩緩恢復了平靜。
在這白茫茫的世界中,楊戩嘗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
平日裡只需一念之間就能完成的最簡單動作,此刻卻變得異常艱難。
全身用不出一點力量。
唯一的感覺,只有冰冷。
與此同時,又有無數冰冷從他的體內被釋放出來,像是在做某種交換。
將他體內原本積存的那些渾濁的、暴戾的、帶著血腥味的東西抽離出去,再用純淨的冰冷取而代之。
這種描述如果讓旁人聽了,大概會覺得是一種極其痛苦的體驗,像是在被某種力量從頭到腳地清洗和改造。
但楊戩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只是覺得自己像是泡在了一汪冰泉之中,身體被冰冰涼涼的泉水包裹著,每一個毛孔都在這種冰涼中舒展開來,貪婪地呼吸著。
甚至,莫名的還有些舒服。
在這種奇異的感知下,楊戩緩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閉上眼睛之後,那種被冰泉包裹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了。
最讓他注意的是,這股冰冷能量流動的方向和他體內殺氣流轉的方向完全重合,像是兩股原本並行流淌的溪流在某一個節點匯合到了一起,然後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了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當楊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白色已經消失了。
他已經離開了殺戮之都,離開了那片純白的過渡空間,出現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
頭頂是鬱鬱蔥蔥的樹冠,層層疊疊的枝葉將天空遮去了大半,只有幾縷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踩上去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樹脂混合的清香,那是屬於生機勃勃的森林的獨特味道,和殺戮之都那股永遠散不掉的血腥味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對比。
遠處有鳥鳴聲傳來,清脆而婉轉,偶爾夾雜著幾聲不知名小獸的啼叫。
楊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肺腑,將在地獄路和殺戮之都中積攢的最後一絲濁氣也沖得乾乾淨淨。
三尖兩刃槍依舊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冰涼的金屬槍桿傳來的觸感和進入地獄路之前沒有任何區別,這把槍從未離開過他的手掌。
但楊戩記得原著中的描述。
唐三在穿過地獄路獲得殺神領域之後,他的昊天錘上多了一圈白色的雲紋,那就是殺神領域的印記。
他低頭仔細檢視了一下自己的三尖兩刃槍,槍身上依舊是那種冷冽的金屬光澤,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多餘的紋路或印記。
沒有雲紋。
楊戩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沒有雲紋不代表沒有獲得殺神領域,他在穿過那片白色空間的時候,體內發生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那股冰冷能量對他的殺氣進行了洗鍊和提純,這個過程的本質就是殺神領域的凝聚。
至於雲紋這種外在的表象,大機率是因為他的情況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畢竟三尖兩刃槍可不單單是武魂,它是真正有自己意識的存在。
三尖兩刃槍排斥一切外來的東西,或許是因為它排斥殺神領域刻印在自己身上也說不定。
抱著嘗試的想法,楊戩催動了身上的殺氣。
在催動殺氣的那一瞬間,一股無形的波動從他的身體中心猛地爆發出來。
波動以他為圓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出,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法阻擋的穿透力。
波動所過之處,周圍的景象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原本翠綠的草葉在這股波動掃過的瞬間,顏色驟然褪去,從生機勃勃的嫩綠變成了毫無生機的灰白色。
棕黑色的樹幹也在同一時刻失去了色彩,樹皮表面的紋理依舊清晰可見,但顏色已經從深沉的棕黑變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灰色,像是一具已經風化了多年的枯骨。
不僅僅是草木,連地面上的泥土、石頭上的青苔、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都在殺神領域波動的籠罩下被染上了一層灰色,整個場景就像是一幅色彩鮮艷的油畫被人用灰色的濾鏡蒙了一層,瞬間從生機盎然變成了死氣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