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下山的時候,天色剛剛放亮。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趙雲和幾名親衛。一路沿著山道往下走,晨風還帶著幾分涼意,吹動他身上的舊獸皮襖。
趙雲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劉協察覺到了。
「子龍,有話大可直言。」
趙雲猶豫了一下。
「陛下,那個法正,值得您親自下山去見?」
劉協笑了笑。
「值不值得,見了才知道。」
他沒有再解釋。
有些事,沒法解釋。
難道告訴趙雲,這個人是劉備的謀主,是能和諸葛亮並肩的人物?
他只能自己去看。
……
皇莊的義舍比上次來又擴大了幾分。
李大目早早等在門口,見劉協來了,連忙迎上來。
「陛下,那兩個扶風來的,就在後院歇著,俺讓人看著,沒讓他們亂走。」
劉協點了點頭。
「帶朕去見他們。」
李大目領著他穿過前院,來到後面一排小屋前。
「那個年輕的,叫法正,另一個叫孟達。」他壓低聲音,「要不要俺在外面守著?」
劉協搖了搖頭。
「你退下吧,子龍在外面等。」
趙雲眉頭動了動,但沒說什麼,抱拳立在門口。
劉協推門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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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坐著兩個人。
聞有人進來,兩人急忙站起身。
其中一個的目光只是在劉協身上一掃,隨即垂目行禮。
「扶風法正,拜見陛下。」
另一個也站起身,跟著行禮,但動作稍慢了些,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
「孟達拜見陛下!」
劉協頗有些驚訝地看著法正。
「汝識朕耶?」
法正抬起頭,目光平靜。
「陛下駕臨,自有天威,焉敢不識?」
劉協笑了。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法正身上。
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一雙眼卻極亮。行禮時神態從容,沒有半分緊張。雖然年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劉協暗暗點頭。
「孝直從扶風遠來,一路辛苦了。聞扶風法家乃當地名門,何以使兒孫遠離根基,外出遠泊?」
法正笑了笑。
「關中災年,李郭作亂,留在那裡也是等死。出來走走,或許有生路前途。」
劉協也笑了。
「孝直倒是坦誠。」
法正道:「在陛下面前,正焉敢遮掩?」
劉協看著他。
「既是要找生路前途,為何來了黑山?」
法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法正出身士門,焉能屈身侍賊?自是因為陛下在此。」
他頓了頓。
「正聞,陛下上山不足一載,卻在黑山開了屯田,設了義舍,發詔招賢。張燕鏖戰袁氏,陛下在山主事。」
他看著劉協,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
「故正想,陛下要麼是天生雄主,韜光養晦多年,要麼就是……」
他忽然停住。
劉協看著他。
「是什麼?」
法正笑了笑。
「正不敢說。」
劉協也笑了。
「既然敢來,有什麼不敢說的?」
他往木墩上一坐,神色坦然。
「二位皆扶風名士,既來黑山見朕,必然有為大漢立功之心,也有為朕解困之見,大可直言。」
法正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皇帝,比他想的要豪氣。
「正斗膽問陛下……陛下打算在黑山待多久?」
劉協反而問他。
「孝直覺得朕該待多久?」
法正走到劉協面前,長長施禮。
「正以為,陛下下一步,該回返舊都。」
劉協挑了挑眉。
「雒陽?」
法正點了點頭。
「雒陽是舊都,是大漢的根,正知道,陛下想收黑山軍為己用,作為平定天下的根基,但天子久居黑山終非長久之計,若陛下能率黑山數萬精卒,在雒陽站穩腳跟,天下人心向漢,自當歸附,陛下也可重建朝堂,成中興之勢。」
他頓了頓。
「雒陽雖被董卓燒毀,早已殘破,但正因為殘破,才無人久守。河內張楊對陛下恭敬,陛下若能借其力,在雒陽立足,下一步就好走了。」
劉協不動聲色。
法正繼續道:
「雒陽是天下之中。往東是兗州,曹操之所在;往南是荊州,劉表之所在;往西是關中,李傕郭汜餘部還在混戰;往北是并州,是河內,是黑山。」
他轉過身,看著劉協。
「陛下在雒陽號令天下,進可攻,退可守。曹操若來,陛下可退入河內,依託張楊;袁紹若來,陛下可退入黑山,依託張燕。兩邊都不敢逼得太緊。」
他說完,等著看劉協的反應。
劉協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孝直說的,朕都想過。」
法正微微一怔。
劉協站起身。
「雒陽確實是個好地方,可孝直想過沒有,朕去了雒陽,如何自處?」
法正道:「陛下是天子,天子乃天下之主,自然可招攬人心,徐圖發展……」
劉協搖了搖頭。
「徐圖發展?法君覺得袁紹會給朕時間嗎?」
法正的眉頭微微一動。
劉協轉過身,看著他。
「法君方才說,袁紹北伐公孫瓚,河北空虛。可朕去了雒陽,等袁紹拿下幽州之後,下一步會圖誰?」
法正面無表情,只是注視著天子。
劉協繼續道:
「他會圖朕,或者圖曹操,可不管他先圖誰,朕都在他眼皮底下,雒陽離冀州多遠?快馬三日可到,他十萬大軍壓過來,朕靠什麼擋?靠張楊那萬把人?還是靠黑山這幾萬賊寇?」
他走回窗前,望著遠處。
「雒陽是帝都,但朕在雒陽,就是一塊招牌,風一吹,雨一打,說倒就倒。」
法正的眼眸漸漸亮了。
劉協繼續道:
「孝直知道朕為什麼留在黑山嗎?」
法正抬起頭:「請陛下賜教?」
劉協道:「因為黑山有兵,因為黑山有險,因為黑山有張燕、楊鳳這些人,他們再不服朕,也不敢讓朕死在他們手裡,朕在黑山,他們就得保朕。」
他頓了頓。
「朕去了雒陽,無險可守,誰來保朕?」
他轉過身,看著法正。
「孝直的心思,朕明白,你想讓朕走出去,讓天下人知道大漢天子還在,可走出去之前,朕得先想清楚……走出去之後,怎麼活。」
「活不下來,走出去有什麼用?」
屋裡安靜了很久。
法正忽然開口:
「那陛下,意欲如何?」
劉協看著他,目光篤定。
「朕想在河北紮根。」
一旁的孟達嚇了一跳!
法正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消失不見。
他擔憂地道:「河北?陛下,河北日後,恐為袁紹所據,他在此地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劉協點頭。
「朕知道。」
法正的聲音沉了下來。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河北,他手握十多萬人馬,糧草充足,兵精將廣,陛下有什麼?黑山幾萬人!還是賊寇,如何與袁紹相爭?」
劉協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法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說完了?」
法正微微一怔。
「臣失態了。」
劉協擺了擺手。
「你說得都對,袁紹兵強馬壯,朕現在確實不是他的對手。」
他走回窗前,背對著法正。
「可孝直想過沒有……只要袁紹在,朕去哪裡都是亡。」
他轉過身,看著法正。
「朕去雒陽,袁紹打完公孫瓚就來圖朕,朕就是僥倖去了荊州,劉表能保朕多久?朕去益州,不過是偏安之君,朕去江東……朕過得去嗎?」
他走回法正面前,一字一頓:
「天下這麼大,可朕想待的地方,沒有一處,是袁紹夠不著的。」
法正緩緩點頭。
劉協繼續道:
「所以朕只有一個辦法。」
他頓了頓。
「讓袁紹夠得著的地方,變成他的墳。」
法正猛地抬起頭。
劉協看著他,目光如炬。
「朕要留在河北,奪他基業!」
法正愣住了。
劉協走回案前,坐下。
「孝直覺得朕瘋了?」
法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欣賞,幾分釋然,還有幾分敬佩。
「陛下,正活了二十餘載,見過不少狂人,可像陛下這樣狂的,還是頭一回見。」
劉協看著他。
「怕了?」
法正搖了搖頭。
「正不是怕,正是在想,陛下憑的是什麼?」
劉協點了點頭。
「問得好,朕憑什麼?」
他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
「憑朕是大漢正統,憑袁紹表面強大,內部卻矛盾重重。」
法正和孟達,彼此互看一眼。
劉協道:「袁紹兵多,將廣,糧足。可他用人多疑,帳下謀士各懷心思。審配、逢紀、郭圖、許攸,彼此爭權。他有三子,卻不立長,幾個兒子各有一幫人撐著。他還沒死,下面已在暗爭。」
他走到法正面前。
「這樣的人,看著強大,可只要一根釘子扎進去,就會從裡面爛出來。」
法正的眼睛漸漸亮了。
「陛下是想從內部動手?」
劉協點了點頭。
「所以朕現在,要挖無極甄家,甄家手裡有糧,主掌河北糧食運轉,有糧就能養兵,就能卡袁紹的脖子,甄家要是站到朕這邊,袁紹的軍糧就得從別處來。」
他頓了頓。
「而且袁紹從來就不只是一個敵人,袁術、曹操,都是他的心腹之患。」
法正緩緩點頭。
「看起來,陛下對自己要走的路,早有謀劃。」
劉協笑了。
「孝直剛才說朕狂,可狂也要有狂的章法。」
他走回案前。
「朕現在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把釘子扎進去,甄家是第一根,後面還有第二根,第三根。」
他看著法正。
「孝直願意幫朕扎這第一根嗎?」
法正沉默了。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雒陽,天下之中,進可攻退可守。
其實他心裡明白,他適才所言,都是紙上談兵。
劉協若是真回了雒陽,那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淺。
這個皇帝,果然沒有辜負自己的期望。
他想的,不是著急返回大漢故都,而是怎麼把袁紹的基業一點點挖空。
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之人!
他忽然單膝跪下。
「陛下深謀遠慮,正不及也。」
他抬起頭。
「甄家的事,正願往,作為正前來投奔陛下的見面之禮。」
劉協急忙伸手扶起他。
「朕得孝直,真如旱苗得甘露。」
「此去,可有把握?」
法正笑了笑。
「正並無把握,但至少,能給陛下探出條路來。」
劉協也笑了。
「好,那朕就等孝直的消息。」
……
劉協離開皇莊後,法正和孟達送他出來。
望著劉協遠去的背影,法正忽然笑了。
「孟兄,咱們這回,真的來對了。」
孟達愣了愣。
「來對了?你是說……」
法正拉著他回屋裡坐下。
「孟兄,益州遠離中土,雖然可保平安,但終是遠離了大漢中樞富饒之地。非是迫不得已,我是不想去的。」
他壓低聲音。
「天下紛亂,群雄並起。但占據正統王道之人,終歸還是陛下。畢竟是大漢天子,縱然無兵無權,但只要有王師之名,大義之名,終可盡得人心,使四方賓服。」
他頓了頓。
「但前提是,陛下要有遠見,故而,吾今日以雒陽為餌,試探陛下。」
孟達道:「那你今日之試,算是試探出來了?」
法正的聲音壓得更低。
「若陛下是尋常人,必然心念舊都,著急返還雒陽,如此便將自己陷入了絕地,陛下今日若說要返回雒陽,你我當星夜離開此地。」
孟達問:「那現在呢?」
法正笑了。
「現在?兄適才不曾看見?陛下非常人也,他不念舊都,高瞻遠矚,非是任人擺布之玩物,得此明君,你我焉能離開?」
孟達嘆道:「你這是一場豪賭啊。咱們如今,賭的可是天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萬一賭輸了呢?」
法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兄,賭輸了,咱們還是扶風那兩個無名小卒。賭贏了呢?」
他頓了頓。
「從龍之功,封侯列土。」
孟達的眼睛動了動。
法正笑道:
「孟兄,留下吧。咱們一起,看看這位天子,能走到哪一步。」
孟達看著他,又看看黑山的方向,終於嘆了口氣。
「孝直,你這張嘴……我算是服了。」
法正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來日便走,先替陛下去試探一下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