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日後,山下的法正將消息傳回了黑山。
劉協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竹簡放下,對趙雲說。
「孝直來信,袁紹派人去無極提親了,甄家答應了!說是七天後,送親隊伍從無極去鄴城。」
「護衛多少?」
「袁紹派了三百騎兵,甄家陪嫁的徒附,應該有兩千人。」
趙雲的眉頭微皺。
「兩千人……不太好下手。」
劉協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朕要親自去!」
他轉過身。
「子龍,你依舊帶領朕的禁衛軍,楊鳳和李大目率領主力,在後面接應。」
趙雲抱拳。
「唯。」
劉協走到角落,拿起那身許久沒穿的獸皮襖,套在身上。
趙雲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說話。
皇帝再度下山了!
這回是搶新娘!
……
七天後,趙郡以北三十里。
劉協蹲在林子裡,透過枝葉縫隙望著官道。
官道上煙塵滾滾,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面是袁紹的騎兵,三百騎,衣甲鮮明。
中間是十幾輛馬車,帷裳低垂。
打頭那輛最大,四匹白馬拉著,華蓋朱輪,一看就是新娘的輜車。
後面烏泱泱跟著一片,全是挑陪嫁的徒附,挑子上錦緞、銅器、漆盒,在日頭下很晃眼。
再往後還有數不清的牛羊,還有雜役,還有捧著東西的婢女。
浩浩蕩蕩,排了二三里。
劉協緊盯著那隊騎兵。
「動手之後莫戀戰,搶了人就走。」
趙雲應了一聲,打了個手勢。
三百親衛悄無聲息地摸到官道兩側。
等送親隊伍完全進了包圍圈……
劉協把手往下一壓。
「殺!」
林子裡突然湧出無數黑山軍,喊殺聲震天。
趙雲一馬當先,銀槍如龍,直衝袁軍的那隊騎兵。
領頭的騎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一個照面,死在趙雲槍下的便有兩人。
而趙雲後方,跟隨他一起衝上去的一眾精銳,也如虎入羊群!
那些護持迎親隊伍的騎兵,可能沒想到真有精銳兵馬劫道,他們原本以為路上最多不過是有流民騷擾,哪曾想竟然突遭襲擊!
前方一亂,後面立刻就跟著亂了。
那些徒附們扔下挑子就跑,牛羊四處亂竄,慘叫聲響成一片。
劉協趁亂,帶著一眾賊寇衝到那輛最大的馬車前。
他猛的掀開車帷……面露兇相!
「打劫!」
車裡坐著的,正是傳言中的冀州第一美女,甄宓。
一身紅色的曲裙,頭上戴著獸型步搖,臉上敷著脂粉。
脂粉底下的那張臉白得嚇人。
她看見劉協,瞳孔猛地一縮。
張嘴想喊,喊不出來。
劉協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車外殺聲震天,車裡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急。
胸口起伏著,頭上的步搖伴隨著身體直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一點聲音。
「汝……汝乃何人?可知這是誰的隊伍?」
聲音不小,卻抖得厲害。
劉協沒說話。
他只是向那甄宓伸出手。
甄宓嚇得猛地往後一縮,背撞在車壁上,「咚」的一聲。
劉協的手停在半空中。
「少廢話!跟我走!」他故意嘶啞著聲音,放低聲調,顯的有些恐怖。
甄宓嚇得不敢動,只是看著他。
眼前這少年賊寇,穿著獸皮襖,一手拿著刀,臉上似還沾著點血,手伸著,等她過來。
車外又是一聲慘叫!
甄宓渾身一抖,眼淚直接涌了出來。
可她咬著嘴唇,硬是沒讓自己哭出聲。
「趕緊起來!跟我走!」劉協又開口。
她還是不動。
只是咬著嘴唇,盯著他,眼淚流個不停。
劉協皺了皺眉。
「不走?」
她瞪著一雙媚眼,不說話,顯的有些倔強。
劉協盯著她看了一會。
這小丫頭……
便見他緩緩地把刀舉了起來。
刀挺長,在日頭下泛著寒光。
她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住了。
「不走?呵呵,信不信我現在就砍了你。」劉協低聲道。
他的語氣,平和的跟說今天吃什麼一樣。
甄宓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把刀,再看著他這張年輕的臉。
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忘了流。
劉協舉著刀,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三息!
五息!
甄宓忽然發現,這人眼睛裡沒有殺氣。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是要殺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劉協看她這副模樣,忽然把刀又收了回去。
「嚇唬你的。」他說。
她愣住了。
乘著他愣神的功夫,劉協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硬是把她從車上拽了下來。
她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啊!救,救命!」
「現在能走了吧?」劉協哂笑一聲。
甄宓死死地盯著他,委屈的不知當如何回答。
劉協沒再理她,突然把她橫抱起來!
「啊!汝,汝要作甚!」
「作甚?看不出來嗎?搶你!」
劉協大步流星,直接將她扔到馬上,自己也翻身上去。
她靠在他身前,渾身僵硬。
耳邊傳來他的聲音。
「姑娘,哈哈,抱穩了!」
話音沒落,馬就沖了出去。
速度極快,甄宓嚇得閉上了眼。
劉協一得手,其他的賊寇也不戀戰,紛紛撤退!
劉協心中暗道:聞曹操和袁紹年輕時就搶過別人家新娘,被引為「佳話」,現在看來,也沒啥難的!
……
回去的路上,甄宓好久沒敢說話。
坐在馬上,被劉協圈在身前,她只能低著頭,渾身發抖。
走了半個時辰,她忽然開口:
「你、你適才……當真要殺我?」
劉協笑著低頭看她美麗的臉龐。
「你大可猜猜。」
甄宓沉默了一會兒。
「你眼睛裡沒殺氣。」
劉協愣了一下。
「呵呵,一介女流,還知何為殺氣?那你怕個什麼?」
甄宓咬著朱唇,沒說話。
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又問:
「你……想將我如何?」
劉協緩緩開口:「到了黑山再說,你先在黑山住著。」
「黑山?」
甄宓心中一緊。
「需住多久?」
「不知,依時勢而定。」
甄宓再度沉默了一會兒。
「贖金呢?汝等想索取多少?」
劉協搖了搖頭。
「不要贖金!」
甄宓美麗的臉上滿是驚訝。
「不要贖金?那劫我作甚?」
說不要贖金是假的!
皇帝都舍下臉當劫匪了,這贖金當然得要!
不過,他要的是整個甄家!
甄宓頗為疑惑地看著他。
這小賊寇當真奇怪。
劫了人,不要贖金,問他也不說。
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汝……是賊寇之首?」
劉協頓了頓。
這話咋回答呢……
「算是吧。」
「你多大?」
劉協沒想到她問這個。
「十五。」
她的黛眉微挑。
十五?
十五歲就能當賊首了?
她又仔細地打量了劉協一會,又看看旁邊那些跟隨的賊寇……
不太對!
甄宓心中暗道:這個劫持自己的少年賊寇,在氣質上,和旁邊的這些隨行的黑山賊大有不同!
除了身上的這身行頭,其他的倒是都像士族子弟!
……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停下來歇息。
士卒生了篝火,架釜煮飯。
甄宓坐在石頭上,抱著膝蓋,望著面前的篝火發呆。
劉協走過來,遞給她一塊乾糧。
她不接。
劉協挑了挑眉。
隨後,他把乾糧放在她旁邊的石頭上,自己也坐下。
甄宓側眼瞥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劉協臉上,她忽然注意到,這賊寇的側臉線條倒是頗顯俊逸。
他安靜地坐在那兒,不像那些賊寇歪歪扭扭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剛才騎馬的時候,他的手握著韁繩,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個賊寇,怎麼那麼乾淨利索?
她正想著,李大目晃悠過來了。
他走路一搖一晃,兩條腿往外撇,身上的獸皮襖破破爛爛,腰裡別著那把缺口的大刀。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他走過來,沒看劉協,就盯著甄宓看。
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嘴裡還「嘖嘖」了兩聲。
甄宓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往劉協那邊靠了靠。
李大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喲,這就是那甄家女?長得確實美麗,比俺家那口子俊多了。」
他蹲下來,湊近了打量甄宓。
甄宓聞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兒和酒味兒,還有血腥氣,差點吐出來。
她往後縮了縮,聲音發抖:
「汝要作甚?」
李大目嘿嘿笑著,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臉。
「幹什麼?你是俺們劫來的,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讓俺摸摸,這豪族女子的皮肉是不是跟俺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甄宓嚇得臉都白了,整個人僵在那裡,想躲卻躲不開。
就在那隻髒兮兮的手快碰到她臉的時候,另一隻手伸過來,攥住了李大目的手腕。
李大目一愣,扭頭看去。
劉協正盯著他。
火光映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眼睛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李大目被他這麼一看,渾身一激靈。
「渠……渠帥……」
劉協沒說話。
只是攥著他的手腕,不鬆手。
李大目臉上的笑僵住了,慢慢變成訕訕的表情。
「俺就是……就是看看……沒想真怎麼著……」
劉協還是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李大目額頭上的汗冒出來了。
「渠帥,俺錯了,俺真錯了!俺就是嘴賤,俺這就走……」
劉協這才鬆開手。
李大目趕緊把手縮回去,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訕訕地笑著。
「甄家女子,俺適才跟你玩笑,汝莫往心裡去,俺們渠帥在這……俺焉敢放肆?」
甄宓看著他,又看看劉協,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李大目搓了搓手,還想說什麼,被劉協瞥了一眼,趕緊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了。
跑出幾步,還回頭喊了一句:
「渠帥,俺真沒別的意思!俺以後不瞎胡鬧了!」
說完跑得更快了。
甄宓坐在那兒,好一會兒沒緩過來。
她轉過頭,看著劉協。
劉協已經收回目光,望著火堆,臉上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可甄宓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成拳頭又鬆開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
「承蒙相助。」
劉協沒說話。
甄宓低下頭,拿起那塊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挺硬,鹼牙。
她嚼著嚼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可她沒出聲。
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嚼著。
劉協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
「適才那人,名為李大目,是吾黑山的渠帥之一,說話辦事沒有章法,但只要我約束於他,他必然不敢再犯。」
「而他不敢犯,其他人,更不敢。」
甄宓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劉協已經收回目光,繼續望著火堆。
「其實他知道我的規矩,剛才就是故意嚇你。」
甄宓聽著這話,不知該說什麼。
她又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半天,才說:
「你也嚇過我。」
劉協聞言一愣。
「何時?」
「今日,你舉刀說要砍了我。」
甄宓說。
劉協聞言樂了
「我那可不是嚇你,我當時是真有此心!」
甄宓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嚼乾糧。
嚼著嚼著,她忽然又抬起頭。
「未知足下尊姓大名?」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
「姓劉。」
甄宓等著他往下說。
等了半天,沒等到。
「沒了?」
「沒了。」
甄宓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我問你名字,你卻只告訴我個姓?」
劉協沒說話。
甄宓低下頭,繼續嚼乾糧。
嚼著嚼著,她忽然又開口:
「小女子甄宓。」
劉協看了她一眼。
「我自然知道你是何人。」
甄宓聽到這,心中微動。
果然,這個人所率領的賊寇,並非是為了劫財!
他們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火光里,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劉協忽然站起身,走到旁邊,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扔給她。
「穿上吧,夜裡涼。」
甄宓愣了一下,接住那件外袍。
袍子上還帶著劉協的體溫。
她抬起頭,看了看劉協。
他已經走回原來的位置坐下,繼續望著火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甄宓低下頭,把外袍披在身上。
袍子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她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氣,也不是汗味兒。
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有點像松木,又有點像……她也不知道像什麼。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火光里,他那張側臉安安靜靜的,眼睛望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麼。
遠處,夜風颳過山林,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
她裹著他的外袍,嚼著乾糧,忽然覺得,這個賊窩,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至少這個賊頭兒,不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