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高高在上、睥睨朝堂的清流魁首,此刻顏面盡碎。
「放開……放開老夫!!!」
劉正風目眥欲裂,像條野狗般拚命掙動。
口腔內是撕裂般的劇痛,半邊臉頰高高腫起,連帶著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原本一絲不苟、象徵著大儒風範的花白鬚髮,此刻被黏稠的血漿和地上的泥水糊成了一團,亂糟糟地黏在他那張老臉上。
那身曾經讓無數寒門士子頂禮膜拜的青色朝服,此刻沾滿了塵土、血漬與牢房裡的泔水味。
數十年精心維繫的大儒風骨、體面威儀,被林川一掌扇得無影無蹤!
他抬不起頭,掙不開束縛,斷了牙的嘴巴漏著風,讓他連往日裡那種字正腔圓的官腔都端不住了,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林川……你、你到底要什麼?!」
「殺了我……你殺了我啊咳咳咳咳咳!!!!」
一口血嗆進喉嚨里,他拚命咳嗽起來。
林川接過親衛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漬,目光冰冷地盯著地上掙扎的老東西。
「我說了,我要真相。」
「咳咳……你、你已經有了證據,還要什麼真相?你殺了我……」
劉正風徒勞地掙扎著,吼叫著。
「證據,只能證明你做過什麼。」
林川冷聲道,
「但我還要知道——二十多年前,到底是誰先動的刀。」
「是誰最先盯上那筆漕運稅銀。」
「是誰深夜縱火,焚毀全部底帳。」
「是誰將蘇明哲囚於黑獄四十個日夜,拔指甲、斷琵琶骨,百般折磨,逼得那位清白忠臣,不得不親手在認罪書上畫押屈死!」
「還有那三百七十萬兩漕運庫銀,最終,究竟落進了誰的私囊?!」
句句追問,如刀剜心!
審訊室里,唯有劉正風破碎的喘息聲,混著喉嚨深處溢出的痛哼,一點點從血污的唇角滲出來。
事到如今,他心底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依仗,盡數崩塌。
他徹底輸了。
陸文昭沒死。
那個本該葬身外洋風浪、整整三年沒有任何蹤跡的工部主事,竟然活著回來了!
更致命的是,此人不僅活著,還將自己經手的所有暗帳、秘事、私線,一樁樁、一筆筆,盡數吐得乾乾淨淨。
還有廣州海路的私通、嶺南世族的勾結、十三行黑船的暗利、翰林院書院的隱秘私帳……
二十年前朝堂大清洗里被驅逐、構陷、抹殺的朝臣人名,遍布天下書院的人際密網、利益鏈條……
那些他深埋十年、二十年的暗線,被林川一寸寸拔起,暴曬於光天化日之下!
劉正風渾身痙攣著,口中血沫橫流。
他苦心經營一輩子的清名、大儒人設、士林領袖的金身,垮了。
只待後日午門公審一開。
盛州萬民、天下士子、滿朝文武,將會親眼撕碎他最後的偽裝。
世人終將知曉,他這位端坐朝堂三十年、掌天下文脈、被世人奉為清正楷模的翰林院掌院,根本不是什麼端方大儒、社稷忠臣。
他是踩著忠良白骨上位、披著斯文皮囊禍亂朝綱、以禮法為名行陰私之實的竊國大盜!
「不……不……」
劉正風揚起那張腫脹扭曲的臉。
他不甘心!
他不想就這麼死去,被萬人唾罵,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他可以是貪墨受賄、識人不明、受人脅迫的罪臣。這是官場常態,後人頂多罵他一句「晚節不保」。
但他絕不能是構陷忠良、吞沒漕銀、操弄文脈的首惡!=
「首惡」兩個字一旦扣死,他這一生積攢的名聲就會徹底爛掉!連他劉家祖墳里的先人都會被拖出來鞭屍!
那些靠他舉薦入仕的門生,為了自保,會第一時間跳出來與他割席,甚至會寫出最惡毒的文章來痛罵他;
那些靠他庇護髮家的族人,會把所有髒水推到他頭上。
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德高望重」,會變成天下人口中連狗都不如的笑話!
他這一生最看重的,不是銀子和官位,而是名聲!
是那層披在身上的聖賢皮!
想到這裡,劉正風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他強行咽下滿嘴的血腥味,臉上的驚惶被他死死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悲憤與決絕。
「是趙承業!!!」
他漏著風的嘴裡,嘶聲悽厲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當年漕運案,是趙承業逼老夫做的!!」
林川目光微微一凜。
劉正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以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
「趙承業在北境擁兵自重,暗中擴軍!他軍餉不足,便盯上了漕運稅銀!蘇明哲查到了蛛絲馬跡,趙承業怕事情敗露,才拿刀架在老夫的脖子上,逼老夫動用翰林院的人脈,替他毀帳、造證、構陷蘇明哲!」
「老夫不願啊!老夫讀的是聖賢書,豈能與反賊同流合污!」
他瘋狂地用頭磕著地磚,鐵鏈隨之嘩啦作響,砸得額頭血肉模糊。
「可他拿劉家滿門性命威脅老夫!只要老夫不從,劉氏一族數百口,一個都活不了!」
「這些年,老夫忍辱負重替他遮掩,是為了保全家族,是為了不讓北境生亂,是為了大幹的江山社稷啊!」
「老夫貪過銀子不假,可那也是為了穩住趙承業,不讓他起疑!真正吞掉漕銀、私擴兵馬、圖謀不軌的首惡,是趙承業!」
他說到最後,雙眼通紅,眼淚混著血水流下,幾乎是咆哮著瞪向林川:
「你若有能耐,你若真想查明真相,就去陰曹地府找趙承業對質!你欺辱老夫一個手無寸鐵的讀書人,算什麼本事?!」
話音落下。
整個審訊室里,只剩下劉正風劇烈的喘息聲。
林川蹲下身子,平視著這團血肉模糊的老東西。
「陰曹地府?」
劉正風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川看著他,嘴角一點點咧開:
「劉大人這句話,說得很有意思啊。」
「趙承業死了?」
「所以得去陰曹地府找他?」
「可是劉大人……」
「趙承業死在江中的消息,朝廷至今還沒有正式發喪,連三法司的主官都不知道。」
轟!
劉正風的瞳孔驟縮。
林川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請問,身在詔獄、與世隔絕的劉大人,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