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坐在頭車的轅木上神色平靜。
深邃的目光看著前方被拖拉機履帶刻意碾得稀巴爛的泥坑。
張富貴靠在車頭上假模假樣地用鐵扳手敲打著發動機的外殼。
噹噹當。
金屬碰撞聲在清晨的寒風裡格外刺耳。
「哎喲,馬隊長,真是不湊巧啊。」
張富貴扯著嗓子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的戲謔。
「這拖拉機早不壞晚不壞,偏偏走到這兒拋錨了。」
他用扳手在半空中劃了個圈。
「你們這幾十輛破牛車,怕是過不去這爛泥灘咯!」
張富貴斜著眼目光掃過七隊那一長溜裝得滿滿當當的麻袋。
「這要是誤了交公糧的時辰,公社可是要拿人的!」
「到時候大喇叭一喊,你們七隊全得去公社大院挨批鬥!」
馬勝利氣得雙眼通紅。
他大步從隊伍里衝出來一把抽出腰間的粗木棍。
「張富貴!你個狗日的少在老子面前裝蒜!」
馬勝利木棍直指張富貴的鼻子。
「拖拉機突突冒著黑煙,你管這叫拋錨?」
「趕緊把這破鐵殼子給老子挪開!」
張富貴根本不憷有恃無恐地攤了攤手。
「馬隊長,你嚇唬誰呢?」
「機器壞了就是壞了,我能有什麼辦法?」
「有本事,你們七隊自己長翅膀飛過去啊!」
就在兩人僵持的空隙。
被拖拉機逼的只能靠邊走的七隊頭車已經出了狀況。
那兩頭拉車的老黃牛被迫踩進了路邊邊緣的泥沼。
爛泥瞬間吞沒了牛蹄子越陷越深。
趕車的陳叔急的滿頭大汗手裡攥著皮鞭。
啪啪兩聲。
鞭子狠狠抽在黃牛的脊背上都快抽斷了。
「駕!起來啊!」
老黃牛發出絕望的哞叫聲拼命往前掙扎。
可那裝了上千斤特級糧食的實木輪車已經深深陷進了半米深的排鹼溝爛泥里。
任憑陳叔怎麼使勁硬是紋絲不動。
黃泥水順著車軲轆直往上漫。
看到七隊的頭車陷進死泥。
站在高坡上的十幾個風口隊社員立刻爆發出刺耳的鬨笑聲。
「哈哈哈!瞧七隊那幾頭老破牛,腿都軟了吧!」
「就這破牛車,還想平公社那翻倍的指標?」
「乖乖把糧食卸了,給咱們風口隊磕個響頭。」
「說不定張隊長能行行好,用拖拉機幫你們拉一把!」
張富貴聽著手底下的起鬨聲更是得意忘形。
他往凍得發硬的黃土地上狠狠吐了口濃痰。
「呸!」
「一群窮鬼,還想跟老子斗?」
張富貴指著陷在爛泥里急的團團轉的陳叔。
「今天你們就在這泥里漚著吧!」
「過了晌午,我看你們拿什麼去跟公社領導交差!」
鄭強光著膀子氣得渾身發抖。
「我操你大爺!」
他一把抄起牛車上的長杆鐵鍬就要往高坡上沖。
「老子今天就算交不上糧,也要先拍碎你的狗頭!」
七隊的漢子們一個個雙眼通紅攥著鐵鍬的手背青筋暴跳。
大西北的漢子哪受過這種窩囊氣。
憋屈的快要咬碎滿口牙齒。
「強子,退下。」
一道沉穩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從頭車的方向傳來。
蘇雲沒有理會周遭刺耳的嘲笑聲。
他單手一撐翻身躍下轅木。
順手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脫了下來。
砰的一聲扔給身後正紅著眼準備拼命的鄭強。
「蘇大夫?」
鄭強下意識抱住大衣滿臉錯愕地愣在原地。
清晨的戈壁灘寒風颳在人臉上。
蘇雲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襯衫。
他徑直邁開修長有力的雙腿。
吧唧一聲。
一腳踏入沒過小腿肚的冰冷爛泥中。
刺骨的泥水瞬間灌滿了那雙舊軍布鞋。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面不改色地一步步走到陷地最深的頭車前。
高坡上的鬨笑聲瞬間更大了。
張富貴指著泥水裡的蘇雲笑的直不起腰。
「哎喲喂!大伙兒快看啊!」
「這就是那個靠著女人吃軟飯城裡來的蘇大夫吧?」
「這細皮嫩肉的下鄉知青,還想去推車?」
「怕是連個泥點子都搬不動,反倒要把自己那身乾淨衣裳弄髒咯!」
風口隊的社員們跟著起鬨。
孔會計急得直跺腳。
「蘇大夫,這可使不得啊!」
「這排鹼溝里的泥都是吃人的死泥,越掙扎陷地越深啊!」
在全場錯愕與嘲諷交織的目光中。
蘇雲在爛泥潭裡單膝半蹲。
那雙指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沾滿冰冷泥漿的牛車前車轅。
他深吸了一口大西北夾雜著土腥味的刺骨冷氣。
雙眼驟然一沉。
恐怖底蘊在肌肉深處瞬間沸騰。
八極拳那講究寸勁與爆發的核心發力技巧順著他的腰腹脊椎朝著雙臂轟然爆發。
「起——!」
伴隨著一聲震徹曠野的震天低喝。
蘇雲雙臂的粗布衣袖瞬間緊繃到極限。
一道道粗壯的青筋在他小臂上暴突而起。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實木開裂聲在空曠的排鹼溝上空突兀炸響。
那輛深深陷在死泥里裝滿上千斤特級糧食的沉重實木輪車連帶著前面兩頭正在爛泥里絕望慘叫的老黃牛竟被他硬生生從半米深的恐怖淤泥坑裡連根拔了起來。
巨大的木質車輪帶著黏稠的泥漿在半空中掄出一道駭人的殘影。
凌空碾過那片足以吞沒壯漢的爛泥沼澤。
轟的一聲沉悶巨響。
千斤糧車連帶著兩頭老黃牛穩穩砸在前方堅硬的凍土路上。
飛濺的黑色泥點子直撲出三米多遠。
高坡上的鬨笑聲瞬間停滯。
整個排鹼溝陷入了寂靜。
只有那兩頭死裡逃生的老黃牛在清晨的冷風中劇烈地喘息著。
七隊的漢子們手裡的鐵鍬吧嗒掉在地上。
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鄭強抱著蘇雲的軍大衣嘴巴張的能塞下一個拳頭。
馬勝利更是忘了抽手裡的旱菸袋保持著舉棍子的僵硬姿勢。
嘴唇發白的直哆嗦。
「老天爺啊……」
「霸王舉鼎,也就是這個陣仗了吧!」
孔會計倒吸了一口涼氣算盤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這得是幾千斤的力氣啊!蘇大夫這是天上的神將下凡吧!」
張富貴臉上的狂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嚇的渾身狠狠打了個哆嗦。
噹啷。
手裡的鐵扳手直接脫手掉落重重砸在了自己的腳背上。
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那雙被驚恐填滿的眼睛死死盯著爛泥水裡挺立的蘇雲。
後背的粗布褂子在這一瞬間被冒出的冷汗徹底濕透。
蘇雲緩緩站直身子。
他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心沾著的濕冷泥水。
啪嗒啪嗒。
蘇雲從半米深的爛泥溝里拔出雙腳。
帶著一身駭人的煞氣大步流星地走上堅硬的土路。
徑直逼近站在拖拉機前的張富貴。
張富貴嚇得雙腿發軟結結巴巴的往後退。
「你……你想幹什麼……」
「我告訴你,這可是公社的路!」
蘇雲右手探出。
一把揪住張富貴沾著黑色機油的破棉襖衣領。
手臂上虬結的肌肉猛然一震。
直接將一百六十多斤的張富貴整個人凌空提了起來。
雙腳瞬間離地的失重感讓張富貴發出驚恐的慘叫。
他雙手胡亂拍打著蘇雲的手臂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滾開。」
蘇雲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