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林縣,夜色如墨。
城中最負盛名的聽雨園,今夜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園內水榭樓台,假山流水,無一不精巧雅致。
空氣中瀰漫著名貴薰香與醇酒混合的氣息,絲竹之聲悠揚,卻掩不住那份暗流涌動的緊張。
劉洪站在主廳門口,頻頻用袖口擦拭著額角的細汗。
他身上的官袍嶄新挺括,臉上的笑容卻十分僵硬。
廳內,廣林縣有頭有臉的富商鄉紳、世家大族之主,已悉數到場。
這些人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孤零零的劉洪,眼神里充滿了探究與不屑。
「劉大人今晚這是唱的哪一出?把我們所有人都請來,到底有何貴幹?」
「誰知道呢,怕不是想錢想瘋了,又想從我們身上刮一層油水。」
「是啊,先前他不就做過這種事嗎?」
「呵,怕他個鳥,我是一分錢都不給。」
議論聲雖輕,卻一字不落地鑽入劉洪耳中,讓他心中十分尷尬。
就在此時,園外傳來一陣喧譁。
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
正是鄒家家主,鄒天成。
他身後跟著一眾護衛,個個氣息沉穩,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練家子。
鄒清漪也跟在父親身側,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清麗的容顏在燈火下更顯脫俗。
只是此刻,鄒清漪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顯然,先前被擄一事,直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
「鄒家主,你來了。」見到鄒天成,劉洪起身,上前迎接。
雖然自己是一縣縣令,但比起鄒家這等世家貴族,還是差得極遠。
平日裡在廣林縣,自己也得給足對方面子。
鄒天成隨意朝著他點了點頭,隨後便徑直走到主位旁,一撩衣袍便坐了下去。
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主位,本該是今夜宴會的主人,劉洪的位置。
「劉大人。」
鄒天成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這麼大陣仗,不知有何見教?」
劉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只能強擠出笑容。
「鄒家主說笑了,下官只是想藉此機會,與諸位鄉紳聯絡聯絡感情。」
「聯絡感情?」
鄒天成發出一聲嗤笑,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我看是鴻門宴吧!」
「劉洪,我勸你有什麼屁就趕緊放,別在這裡浪費大家的時間。」
他話音一落,其餘的世家家主也紛紛附和。
「就是!鄒家主說得對!」
「劉大人,你若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今天這門,我們怕是不會讓你輕易關上的。」
一時間,群情激奮,矛頭直指劉洪。
劉洪被逼得連連後退,冷汗浸濕了後背。
陸大人怎麼還沒來?
鄒清漪站在一旁,黛眉微蹙,她總覺得今晚的宴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尤其是父親和這些人的態度,太過囂張,仿佛篤定了劉洪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就在劉洪即將被唾沫星子淹沒之際,一個通報聲在門口響起。
「京府知府,錢宇大人到!」
廳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齊刷刷地回頭望去。
只見身穿官袍的錢宇,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他面帶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
鄒天成以及一眾世家之主,臉上的倨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爭先恐後地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錢大人,您怎麼來了?」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錢宇擺了擺手,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面色不自然的劉洪身上。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劉知縣,你好大的官威啊。」
「上次你找我也就罷了,如今更是敢私設宴席,召集廣林縣所有豪紳,意欲何為?」
劉洪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下官……下官不敢……」
錢宇沒有理他,徑直走到鄒天成身邊,兩人並肩而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是一夥的。
「不敢?」錢宇眯了眯眼睛,道:「那你說,今日此等宴會所謂何事?」
錢宇心中其實有了猜測,今夜之事,定然與前幾日在鳳西樓見過的那名年輕人有關。
否則劉洪哪來的魄力邀請整個廣林縣的富商世家?
至於那個年輕人的真正身份,錢宇先前調查過,但都沒有頭緒,所以自然不清楚。
但他卻知道,此人極有可能是奔著貪污案而來的。
這也是為什麼,面對劉洪的邀約,他會親自到場的原因。
這種大事可馬虎不得,他得知道對方究竟意欲何為。
劉洪深吸一口氣,陸大人還沒來,自己必須穩住局面,隨即開口道:
劉洪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強行挺直了腰杆,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回到錢宇那張帶著淺笑的臉上。
「劉某上任以來,還從未與各位這般齊聚一堂。」
「今日難得有閒,才在此設宴,邀請各位朋友來此一聚。」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聞的顫抖。
「順便,也給大家介紹一位朋友。」
朋友?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神色各異,面面相覷。
他們不太理解劉洪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錢宇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果然沒錯。
他心中冷笑。
這劉洪,不過是個被推到台前的擋箭牌。
真正要唱戲的人,還躲在幕後。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鄒天成。
鄒天成心領神會,往前踏出一步,粗獷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你說的那個朋友呢?」
「人在何處?」
「為何還不滾出來見我們?」
劉洪的眉頭狠狠一跳。
「他稍後便到,各位何必急於一時?」
「哼!」
鄒天成發出一聲冷哼,臉上滿是不耐。
「好大的架子!」
「我等全都到了,甚至連錢大人都親自賞光,他居然還敢躲在後面讓我們乾等著?」
「我看,這什麼狗屁朋友,怕是你劉大人自個兒瞎編出來的吧?」
劉洪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沉聲道:「鄒家主,還請慎言。」
鄒天成可不吃他這一套,當即呵斥道:
「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陪你在這兒浪費時間!」
「來人,跟我走!」
話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看都未再看劉洪一眼。
他轉身朝著一旁的錢宇,臉上堆起笑容。
「錢大人,此地無趣,不妨去我府上一敘?」
錢宇笑了笑。
「也好。」
他這個字一出口,廳內其餘的富商鄉紳們立刻騷動起來。
「對對對,鄒家主說的是!」
「鄒家主,可別忘了我等。」
「走走走,去鄒家府上喝茶!」
一群人紛紛響應,接二連三地站起身,準備跟著鄒天成與錢宇一同離開。
劉洪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眼睜睜看著眾人即將離去,大腦一片空白。
陸大人……
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他急得快要昏厥過去之時。
一道帶著幾分戲謔的年輕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門外飄了進來。
「各位先別急著走。」
「還有一場好戲,需要各位接下來的配合。」
「你們都走了,我還如何唱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