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故事
酒這種東西,大部分人很難把握量。
要么喝多了,喝到吐很難受,要么喝少了,淺嘗輒止又不盡興。能把握好尺度,不多不少,半醉半醒的舒服狀態是很難的。
恰好,此刻徐長青就是這種狀態。坐在小院樹下,他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很放鬆。
「徐長青,你還不睡?」修白問道。
「再坐會兒。」徐長青抿了一口涼茶,「小白,你說我若回去就定下婚期會不會太急了?」
修白一愣,「還行吧。」
「那回去就定下來。」徐長青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說道。
「你就這麼想成親?」
「也不是。」徐長青笑了笑,「我只是想能隨時看見蘅兒。」
「你今天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修白蹙眉問道。
「沒有,就是突然想到的。」
「真沒有?」
「真沒有。」
修白狐疑的看著他,心裡忽然有種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的錯覺。
不過,他也沒多問,反正成親都是早晚的事兒,他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陪著徐長青又在樹下坐了一會兒,眼瞅著時間不早了,修白便說道:「徐長青,時候不早了。」
書生點點頭,站起身來。
就在此時,一陣風拂過樹梢,修白突然身子一頓。
「小白,怎麼了?」徐長青疑惑道。
「有妖怪來了。」
「妖怪?在哪裡?」
「那邊。」修白朝著一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徐長青看去,一片寂靜。
修白跟他一樣注視著,可不一會兒,他說道:「嗯?跑了?看來那妖怪察覺到被我發現了,感覺還挺敏銳。」
「這是什麼妖怪?」徐長青問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修白一笑,朝著遠處追去。
徐長青見了一怔,也連忙跑出小院,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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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快,跑出小院卻愣住了,只見修白站在巷口,而在他身前還站著一人。
徐長青詫異地走過去,就聽見修白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修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你身上這股妖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你說你沒有惡意?」
那人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只是————想請前輩幫個忙。。
「幫忙?」修白歪了歪頭,「幫什麼忙?」
「我————」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與周郎相處日久,才發現我的妖氣會慢慢損耗他的元氣。我捨不得走,更不想害他,前輩見識廣博,想求您幫我,壓住我身上妖氣,讓我能繼續陪在他身旁。」
「周郎?」徐長青一愣,片刻後他猛然問道:「你是田氏娘子?」
修白也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
田秀緩緩摘下兜帽。月光下,露出一張眉目溫柔的面容,正是周元口中那個「知書達理、見識不凡」的田家小姐。
田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
巷子裡安靜下來。
徐長青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女子,心裡很複雜。
他沒想到,在周元口中那麼好,那麼完美的女子,不是人,而是妖。
「你為什麼要接近周元?」徐長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田秀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無奈。
「我沒有接近他。」她說,「那天在驛站,我是真的遇見了麻煩。我的家人確實被賊人衝散了,我也確實迷了路。他幫我,是出於好心。我感激他,也是出於真心。」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的身份?」
田秀苦笑了一下,「告訴他?告訴他我是妖?他會信嗎?就算他信了,他會怎麼想?
一個妖,混在人中間,假裝是人,他會覺得被欺騙,會覺得噁心。我不想————不想看見他那樣的眼神。」
修白看著她,尾巴輕輕晃了晃。
「所以你就一直瞞著他?」
「我沒有別的辦法。」田秀的聲音低下去,「我本來想,等科舉結束,我就離開。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他會說,要娶我。」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微微泛紅。
「那天他跟我說,等科舉結束,不管中不中,都去我家提親。我聽了,心裡歡喜極了。可我心裡知道,我們有人,妖之別,我不能害了周郎。」
「所以你今天來找他,是想告訴他真相?」修白問。
田秀沉默片刻,「是————又不是。我想告訴他,可又不敢,只能————遠遠看看他。看看他考得怎麼樣,看看他高興不高興。我不敢進去,只敢在外面等著。沒想到,被你發現了。」
她頓了頓,「後來,我發現了前輩您,發現了您身邊的書生,他和您在一起,可卻沒
有受到您的影響————所以————」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所以你就來找我?」
「嗯。」
田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下,那雙手白皙纖細,和尋常女子的手沒什麼兩樣。可她知道,這雙手底下,藏著利爪,藏著妖氣,藏著一個她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
「你覺得我會幫你?」修白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試試。」
「那我若說不幫呢?你準備怎麼做?」
田秀沉默許久,「前輩若不幫,那就是命中如此,那我會在他提親的時候拒絕,讓他以為我變了心,讓他恨我,忘了我。總比讓他知道真相好。」
「姑娘,周兄不會忘的。」一旁徐長青忽然說道。
田秀愣了一下。
「姑娘,我雖與周兄相交不深,但我看得出,他對姑娘是真心的,所以,哪怕是被拒婚,他也是決計不會忘了姑娘的。」
田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那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再陪他了,他會折壽的。」她的聲音哽咽。
「你可以告訴他真相。」修白說道。
「告訴他真相?讓他知道,他愛上的是一隻狐妖?讓他從此活在恐懼和厭惡里?」
修白沒有回答。他只是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愛他嗎?」
田秀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愛。」
「那就告訴他。」
「可是————」
「沒有可是。」修白打斷她,「你瞞著他,才是最大的殘忍。他有權知道真相。知道之後,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你不能替他做決定。」
田秀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您。」
修白沒有說話。
田秀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巷口的徐長青,然後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她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徐長青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修白踱到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沒想到周兄的心上人是個妖?」
「人妖之戀,人鬼之戀,不是你們這些書生最愛的事兒嗎?」修白搖著尾巴說道。
徐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小白,你說,周兄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樣。」
「你覺得呢?」
徐長青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我雖覺得他會接受,可人心這東西,最難猜。」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接話。
夜深了。
徐長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銀線。
他盯著那些銀線,腦子裡卻全是巷子裡那一幕。
妖。
周元口中那個知書達理、見識不凡的田家小姐,是妖。
徐長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想起周元在酒桌上說起田秀時的神情,眼睛亮著光,臉上帶著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歡喜。那種歡喜,和他很像,甚至一模一樣。
可陶蘅是人。田秀是妖。
人和妖,能在一起嗎?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台上,修白蹲在那裡,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徐長青靠在窗框上,看著院子裡的桂樹。
「在想田秀的事?」修白問。
「嗯。」徐長青點點頭,「小白,你說,妖和人,能在一起嗎?」
修白沉默了一會兒,「能。」
「真的?」
修白說,「最起碼故事是這麼說的。」
徐長青愣了一下,「故事?」
「嗯。」修白的尾巴輕輕晃了晃,「很久以前,有個蛇妖————」
他徐徐講著白娘子的故事,講相遇,講斷橋,講了許多————
「後來呢?」
「後來,他們成親生娃了唄。」修白懶洋洋的說道。
「人和妖還能生娃?」
修白一愣,看著徐長青。「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掃興嗎?」
徐長青笑了笑,「所以他們就這麼幸福過了一生?」
「沒有。」修白沉默了一下,「後來有個大和尚出來搗亂,然後————」
他頓了頓,「反正就是一番波折,但最後還是在一起了。」
徐長青長嘆一聲,「真好啊————就是可惜————」
「可惜是個故事?」
「嗯。」
修白笑了笑,「我和你的事情又何嘗不是故事?」
徐長青愣住了。
接著,就聽見修白說道:「妖和人,是能在一起的。只是代價————很大。」
徐長青若有所思。
翌日清晨,徐長青醒來的時候,修白已經不在窗台上了。
他推開窗,院子裡灑滿了陽光。
「後生,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晚?」院子裡,老秀才看見他,問道。
徐長青揉了揉眼睛,「昨晚沒睡好。」
老秀才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年輕人,心裡有事,自然睡不著。」
徐長青沒有接話。他去井邊打了水,洗漱完畢,又從灶房裡盛了一碗粥,坐在石凳上慢慢喝著。
小米粥,熬得稠,入口綿軟。老秀才醃的鹹菜,脆生生的,咸鮮適口。可今天,他吃什麼都覺得沒味道。
吃飯的時候,修白來了:「喵?」
徐長青笑了笑,「等著,我去給你盛。」
接著,他給修白也盛了一碗小米粥。
一人一貓就這么喝著,老秀才和徐長青知會一聲後出了門,屋裡便只剩下他倆。
「還在想呢?」
「嗯。」徐長青放下粥碗,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這世上很多事,和人想的不一樣。」
修白依舊喝著粥。
「你想那麼多也沒用。那是人家的事,你操什麼心?」
「也是。那是人家的事,我操什麼心。」徐長青笑了笑。
吃完早飯,他收拾妥當後問道:「小白,今天咱們去哪兒?」
「你今天不去天都府了?」
「不去了。」
修白想了想,說:「那咱們去街上轉轉吧,好久沒逛了。」
徐長青點點頭,「行。」
會試結束,街上多了許多逛街的書生。
徐長青抱著修白在街上慢慢走。
「小白,你看那個。」他忽然停下腳步,朝街角努了努嘴。
修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街角有個耍猴的。
一隻猴子穿著紅褂子,戴著小帽,正在那兒翻跟頭。翻完了,又拿起一個銅鑼,敲得叮叮噹噹響。
圍觀人還挺多,猴子耍得起勁,一會兒作揖,一會兒扮鬼臉,逗得幾個小孩哈哈大笑。
修白看著那隻猴子,尾巴輕輕晃了晃。
也不知道張三刀現在在哪,還是他們的表演更好看一些。
徐長青看了一會,給了一些賞錢後便走了。
這裡是京城賣藝匯聚之地,一路上有耍猴,有雜技,還有胸口碎大石。
二人沿著長街緩步前行,沿街的喝彩聲、銅鑼聲、小販叫賣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喧騰。徐長青抱著修白,目光隨意掃過兩旁各色雜耍攤子,心緒漸漸鬆快了幾分。
轉過一道巷口,前方圍了密密麻麻一圈人,呼聲比別處更盛。
「走,瞧瞧去。」徐長青抱著貓擠了進去。
場中並非尋常把式,竟是一位盲眼老者彈著三弦,身旁立著個青衣少女敲板相和,正說唱李十一的故事。
徐長青也忍不住停下腳步聽著,也許是因為視覺因素的影響,他甚至覺得小姑娘的唱詞比說書先生的說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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