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潼關,山川死寂,整片魏營籠罩在極致恐怖的戰前氛圍中。連綿數十里的營帳沉沉蟄伏,崗哨士卒持刀佇立,雙眸緊繃。
風聲穿過發出嗚嗚的低吼,宛若亡魂泣鳴。每個魏軍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沒人敢輕視連夜奔襲而來的漢家百騎。
所有人都清楚,今夜絕非尋常對陣,是一場賭上國運、九死一生的死戰。
夜色深處,幾隊輪休的魏軍士卒圍聚一處,藉著微弱燈火低聲議論。
一名年輕士卒臉上露出狂熱貪婪,亢奮道:
「大王許諾,此戰若是我等死守立功、擊退蜀兵,戰後最少賞賜兩百畝良田!整整兩百畝吶,往後將衣食無憂!哈哈哈哈!」
兩百畝良田,在亂世中是天大的封賞,足以讓一介小兵翻身,世代安穩。周圍不少士卒眼中齊齊燃起貪念,多了幾分搏命的欲望。
資歷最深的青州老兵一臉不屑,橫眉冷對: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一個無名小卒,沒有功勞在身,更沒有職級傍身,憑什麼配得兩百畝良田?你不配!」
「實話告訴你,我追隨大王多年、屢立戰功,拼死拼活,封賞也不過區區一百畝,輪得到你貪功妄想?」
年輕士卒臉面漲紅,又羞又怒,厲聲對峙:
「我憑什麼不配!今夜是舉國死戰,你和我都會變成一具屍體,憑什麼看不起人?不服的話,當下好好切磋一番,真刀真槍打一架!」
同鄉士卒迅速分立兩邊,爭執怒罵、推搡對峙此起彼伏。大戰前夕軍心浮躁又暴戾,一點點摩擦,都能點燃所有人緊繃到極致的情緒。
天子劉協靜靜躺在大帳,怎麼都睡不著。他聽到動靜,起身湊到帳邊凝神傾聽。
士卒口中,反覆言稱重金封賞。全軍上下,人人抱著奪功死戰的執念,非要拼一個富貴不可。
劉協的心臟狠狠抽動,一股刺骨的惶恐席捲全身,牢牢攫住他的心神。
一般戰事賞格有度,唯有背水絕境,諸侯才會破格重賞普通士卒,以利驅人。
魏王許下兩百畝重賞,還有各種優待,根本不是志在取勝。他在告知全軍:今夜沒有退路,必須以命相搏,去賭一線勝算!
劉協渾身發涼,心脈陣陣發顫:破格重賞,全民爭死,這……這是要以命填陣,死守潼關嗎?
他能清楚預見,今夜潼關,必將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士卒還在爭執不休,還在為良田封賞紅眼搏命。他們的暴戾瘋狂,凝聚著死戰之氣。
劉協聽著耳邊喧囂,感受著鋪天蓋地的戰前殺機,心頭不祥的預感無限放大,四肢百骸貫徹寒意。
深刻的絕境壓迫,讓他不由自主墜入塵封多年的血色舊夢,想起了建安年間那一夜,終生難忘的宮變慘劇。
那一天夜色同樣沉冷,曹魏甲兵闖入深宮,鐵靴踐踏著天子的尊嚴。
伏皇后知曉大禍臨頭,絕望下緊閉殿門,藏匿牆壁夾層中,妄圖尋得一線生機。堂堂大漢皇后,活得跟老鼠一樣。
華歆帶兵闖宮,將君臣禮數拋之腦後,指揮士卒拆牆破壁,伸手探入幽暗夾層,硬生生將瑟瑟發抖的伏皇后拖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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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賢淑的一國皇后,失去了上位者的尊榮,連尋常犯婦都不如。
彼時的劉協,就這麼端坐外殿,形同傀儡,束手無策。甚至有一點慶幸,抓的不是他。
身邊的大臣郗慮神色漠然,死死地盯著。劉協至今,還在恐懼郗慮的眼神。一個漢室臣子,彷佛在享受皇室蒙羞、皇后遭擒的慘劇。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屈服曹氏威壓,沒人敢為漢室、為皇后多說一句好話。
劉協清晰記得,伏皇后被押解前行的模樣。她披頭散髮,赤著雙足,徒步踏過冰冷的長階。
路過天子身前,伏皇后用盡最後力氣伸出手,死死拉住天子的衣袖,顫抖著淒聲追問:
「陛下,當真不能再救救我嗎?」
身為大漢天子的劉協,眼睜睜看著摯愛之人慘遭折辱。他哽咽悲啼,脫口而出:
「連朕的性命,都不知能延續到何時!」
血色一夜,漢室尊嚴崩塌,劉協遭遇世間最極致的屈辱。多年來,他始終以為,那一夜的絕望,已是人間極致的恐懼。
直至此刻,他立在潼關三十萬死戰大軍中,直面蜀魏決戰的滔天風浪,又一次感到畏懼。
漫天戰火會傾覆一切,潼關流血漂櫓。
劉協猛地抬步衝出,嘶啞著高聲呼喊:「朕要見魏王!朕要立刻見魏王!」
往來巡營、持槍戒備計程車兵譁然,紛紛側目看來,臉上驚愕。大戰在即,全軍肅整,人人屏息靜待軍令,天子當眾喧譁、直呼求見魏王,無疑是擾亂軍心的大忌。
一眾士卒面面相覷,不敢怠慢,快步奔走,飛速向營中主將稟報。
不過片刻,一陣急促甲冑碰撞聲傳來,曹真面色鐵青,帶著一身凜冽煞氣快步趕至。他眼神兇狠凌厲,厲聲呵斥:
「大敵當前,全軍枕戈待旦,陛下為何鬧事?」
怯懦的劉協顧不上體面,身軀微微顫抖:「朕要回許都!朕現在就要回許都!」
曹真步步逼近:「陛下心心念念,盼著脫離大魏掌控,一心想要重回漢中王懷抱。如今夙願將成,反倒怯弱害怕,究竟在怕什麼!」
劉協渾身冰涼,手腳發麻,根本不敢說出辯駁的話語。
他又怕了。
曹真眉頭死死緊皺,厲聲冷喝壓制:「大敵當前,軍心為重!陛下安分一點,切莫肆意喧譁動亂!」
換作平日,劉協肯定會隱忍緘默,不敢與曹魏大將對峙。現在身處絕境,死亡的陰影牢牢籠罩心頭,過往的恐懼、眼前的絕望交織翻湧。
讓他鼓起勇氣,抬眸望著面色冷峻的曹真,丟擲一句刺骨問話:「征南將軍曹仁……是怎麼戰死的?」
曹真,身形猛地一怔,深沉的肅穆與難言的沉重浮現在臉上。他罕見地沉默良久,艱難吐出:「叔父,捐軀赴國!」
剎那間,塵封的戰場記憶席捲曹真心頭,他清晰記起叔父曹仁鎮守麥城的決然風骨。
彼時大勢傾頹,麥城深陷武聖奇襲的絕境。曹仁身披重甲,以殘兵弱旅死守防線,硬生生抵住漢軍攻勢,獨撐危局。
也正是死守麥城的曹仁,第一次將武聖通天徹地的恐怖戰力,完完整整傳遍北方大地,讓整個曹魏上下,真切窺見了武聖的無上神威。
那一戰,沒人敢想像,無人敢置信。
武聖僅憑一刀,便破堅城、碎防線。麥城的壁壘,如同紙糊崩塌碎裂。一刀橫掃守軍,絕代鋒芒無人可擋。
時至今日,曹真回想那一戰的駭人場景,心底止不住泛起陣陣寒意。關公的武道超脫世間,非人力可擋、非兵甲可御。
曹仁以死守之姿,見證了武聖無敵於世的戰力,也用性命印證了敵我之間雲泥般的差距。
劉協渾身微微戰慄,望著面前神色冰冷的曹真,輕聲追問:
「世間所有傳聞……關於武聖神威、關於麥城慘狀,全都是真的嗎?」
曹真眉眼凜冽,拒人千里:「陛下,事已至此,些許舊事沒有必要知道得很清楚。」
如今大戰在即軍心浮動,若是再讓天子擾亂心緒、動搖人心,只會徒生禍端。
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四肢百骸,劉協茫然抬眸,輕聲自問:「事到如今,朕還能做什麼呢?」
曹真閉口不言,四周只剩沉沉冷意。沉默,永遠是最殘忍的答案。
劉協身軀微微一晃,崩潰道:「朕什麼都做不了……」
他是失了權、丟了國、空有虛名的天子,身處曹魏軍營,被禁錮人身,被裹挾至戰局,沒法勸阻曹操死戰,沒法阻攔關羽北伐,更沒法逃離血流成河的死地。
亂世棋局博弈,萬千將士爭鋒。唯有他,如同風中浮萍,身不由己,任人擺布。
長久的壓抑、恐懼、委屈,堆積,爆發出來。劉協抬眼望著沉默的曹真,聲調拔高:「為何非要逼朕至此不可?朕到底做錯了什麼!」
曹真眉頭大皺,厲聲怒喝:「住口!」
劉協的淚水奪眶而出,帶著嘶啞的哭聲反覆哀求:「朕沒有野心,也不求復辟山河,朕只想好好活著,朕只想好好活著啊!」
「當年魏王親口許諾,保朕餘生安穩、衣食無憂,朕會平安終老!他答應過朕的!朕要見魏王,朕現在就要見魏王!」
天風怒嘯,肅殺之氣鋪天蓋地。劉協卑微的哀求,迴蕩在蒼茫夜色中。
曹真面色冷峻,正欲出言呵斥,營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周遭空氣都隨之凝滯。
一股睥睨天下、威烈無雙的磅礴氣場席捲而來,驅散了營中所有雜亂氣息。值守的魏軍士卒神色肅然,齊聲高呼:「魏王!魏王!」
曹操一襲玄色王袍,披風獵獵翻飛,自夜色深處緩步走來。他君臨絕境的霸主氣場,不怒自威,震懾三軍。
崩潰失態的劉協心頭巨震,極致的震恐席捲全身。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又一步,背脊發涼,手足冰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位執掌亂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魏王,是他一生夢魘。
曹操目光淡淡掃過,威聲道:「陛下四處呼喊,執意要見老臣?」
冰冷的氣場籠罩下來,劉協嚇得連連搖頭,語無倫次地慌忙推脫:「不、不不!朕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並無要事,魏王恕罪!」
曹操嘴角嘲弄:「今日不論陛下有什麼心愿、想要什麼,老臣都可以滿足。」
劉協臉上的肌肉細微顫抖:「朕……朕是不是要死了?今夜潼關大戰,朕是不是難逃一死?」
曹操神色鄭重,沉聲作答:「老臣許諾,保護陛下安穩一輩子,終身作數。無論戰局如何,老臣絕對不會傷害陛下!」
劉協僵立原地,陷入沉默,心緒紛亂如麻,不知該信、該疑。
晚風再起,曹操話鋒陡然一轉:「陛下一生被世人蒙蔽,看錯了亂世人心!真正的亂臣賊子,從來不是老臣,是劉備!從頭到尾,都是劉備!」
劉協微微一怔,唇齒輕顫:「皇叔……」
曹操的玄色王袍襯得身姿巍峨霸烈,一雙眼眸深沉似淵:
「劉備一生假仁假義,滿口興漢蒼生,實則私心滔天。他在欺騙陛下,欺騙天下人!
劉協猛地抬起頭,鼓起一絲微弱的勇氣,輕輕搖頭:「沒有,皇叔絕非欺世盜名之人。」
在天子殘破黯淡的人生里,劉備是漢室最後的光,是唯一肯高舉興漢大旗、存續劉氏血脈的人,是他絕境中僅剩的精神寄託。他可以承認自己落魄無用,可皇叔不是。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諷笑,步步緊逼:
「沒有?劉備割據西川,就敢進位漢中王,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漢室天子尚在許都,臣子何以稱王?」
「劉備今日敢逾越禮制、自立為王,來日掃清寰宇、勢壓天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廢君稱帝,取而代之!」
劉協身軀微顫,咬著牙以最怯弱的語氣固守最後的底線:
「皇叔心懷天下,體恤蒼生,對漢室江山,向來忠心耿耿,絕無僭越篡逆之心。」
曹操輕嘆一聲:「沒錯,劉備忠心漢室。」
劉協微微一怔,心頭剛升起一絲慰藉。
曹操話鋒陡然一轉,凜冽刺骨:「可他永遠不會忠心陛下!」
霎時間,劉協渾身劇震,心口驟然一陣劇痛,心臟狠狠緊縮震顫。
皇叔忠的是劉氏社稷、是大漢河山、是天下正統,唯獨不忠他這個懦弱無能的天子。漢室需興,可他劉協不配再坐帝位。
這麼多年的期盼、念想、寄託,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曹操收斂鋒芒,語氣變得沉緩厚重:
「陛下,你無兵無權,無依無靠。唯有和老臣聯手,才能在亂世終局中,好好活下去。」
劉協帶著深入骨髓的頹喪,一遍遍喃喃自語:「朕……什麼都做不了。」
曹操神色平淡,步步拿捏:「陛下身居正統帝位,自有旁人替代不了的分量。」
劉協麻木不已:「朕什麼都做不了……」
曹操語氣鄭重,帶著不容拒絕的誘惑:
「陛下可以為天下做一件事!以天子正統之名,勒令劉備退兵,罷息戰事。只要此事能成,老臣親自護送陛下安穩返回許都,往後餘生錦衣安穩。」
劉協抬眸,輕聲顫抖地問:「讓皇叔……退兵?」
曹操神色肅然,抬眼望向漫天夜色:「天下兵戈紛擾數十年,黎民流離、山河殘破,百姓受夠戰亂之苦。早日止戈息兵,能造福天下蒼生。」
良久,劉協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朕答應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