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潘博遠雙手扶額,用大拇指按壓著太陽穴緩解『頭疼』的時候,辦公室另一張桌子的主人,戴明峰進來了。
一身標準的出警裝備,明顯也去外面跑了一圈。
「老潘,咋地啦,瞧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還為那個案子煩著呢?」
前天下午,金勝過來遞交東西,兩人因為『回執』辯論了幾個小時的事情,連治安所食堂打菜的師傅都聽說了,更別提整天坐在一個辦公室的搭檔了......
潘博睜開雙眼,抬頭看向對方的同時,有些疲憊的『嘆』了口氣道:「可不是嘛!」
「這個朱崇武,之前拿刀捅了人家,運氣好,剛卡在了輕傷二級的門檻前,定了個輕微傷。」
「好不容易逃過一劫,不吸取教訓,老老實實做人,他竟然還敢去威脅人家,這不是腦子華特了嘛!」
「還有他那個老娘張玉芬......」
「老太太原本就不是什麼善茬,尤為溺愛小孫子。」
「平時雞毛蒜皮的小糾紛一大堆。」
「可這次呢?」
「明明是自家孩子犯的錯,不好好趁機教育一番也就罷了,竟然還喊朱崇武回來報仇。」
「出了事,她一轉頭又去欺負人家小姑娘。」
「說真的,要不是法律上有硬性規定,我非得給她帶回來拘幾天不可。」
「現在好了伐,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人家找律師反擊了。」
「他們開始神仙打架了,結果壓力全都給到了我。」
「這特麼......」
要不是及時剎住了車,下半句就得爆粗口了。
看著潘博遠右手握成拳,明顯有些上火的樣子,戴明峰自然明白為什麼。
都是在公家職場混的,如果換成他,說不定火氣能更大。
「老潘,前天來的那個,叫『金勝』的律師,你對他了解多少?」
伴隨著問題,還有戴明峰丟過來的一根煙。
潘博遠下意識接住後,隨手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茶杯形狀,帶蓋子的菸灰缸,推到了中間位置。
而戴明峰則是打開了旁邊的窗戶,好讓煙霧有個地方出去。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
至於辦公室的門,剛才進來的時候就給順手關上了。
即便有著內部的『潛規則』,可多多少少也得藏著點。
光明正大的,萬一讓領導看到怎麼辦?
「你還別說,我確實打聽過他。」
「任職於頭部律所,資深級別律師,擅長刑事案件,參加過綜藝節目,打過不少『出名』的案子。」
「總之,在魔都的律師圈子裡....他的名氣不小,能力也還行。」
「聽說....就簡單諮詢一個小時,收費就要幾千塊。」
「如果接案子,難一點的,起步都要6位數。」
「另外,他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區局刑偵支隊的陳虎。」
「兩人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主動打起了招呼,後面更是提到了『師傅』這兩個字。」
「老戴,你知道陳虎的師傅是誰嗎?」
潘博遠先是朝著大門方向瞟了一眼,這才湊近小聲說:「林夏....最近剛上位的副局。」
「嚴格算起來,連咱們所長都歸林局管。」
「金勝還當著面直言不諱,要約著一起吃飯了,這關係能一般嗎?」
戴明峰緩緩點了點頭,認同了這個話。
越是在內部混,越能明白裡面蘊含的信息......
真正背後有人,跟假裝背後有人,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表現。
真有靠山的人,說話往往溫和、不輕易放狠話,因為不需要靠嚇唬人來撐場面。
假裝有人的,為了掩飾心虛,往往愛吹噓人脈、炫耀....『誰誰是我朋友』,『你等著瞧』,把背後有關係,直接當成了社交貨幣來到處展示。
真有人撐腰的人,遇到衝突,通常會很冷靜、就事論事,因為他知道,出事有人能接住。
假裝有人的,一遇到麻煩,第一反應就是搬出『關係』來壓人,或者急著找藉口推脫,本質上....是怕被看穿。
真有背景的人,一般不會太計較眼前的小利,姿態更加鬆弛。
假裝有人的,恰恰相反,凡事愛占便宜、斤斤計較,因為他們內里沒有真正的資源支撐,只能靠小算計,來維持『我不好惹』的人設。
而金勝....敢直接在陳虎面前說出這話,那絕不可能是假的。
不然早被戳穿了。
「老潘,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還沒想好......」
潘博遠抽了口煙,有些煩躁的搖了搖頭。
現在問題就卡在這裡。
給出了『受案回執』,就等於在頭上套了個緊箍咒。
一件已經做出『行政處罰』決定,並執行完畢的案件,要想轉成刑事立案......需要調取之前治安案件的全部案卷材料,核對原調查程序是否合規。
補充製作遺漏的筆錄:給嫌疑人配偶、朱家老太太.....這兩個之前未取證的人員,製作正式的詢問筆錄,並核實『刀具』這個關鍵細節。
核查完成後,覺著符合立案標準,便需要形成完整的《立案審查報告》,明確說明.....【有犯罪事實發生、需要追究刑事責任、屬於本單位管轄】三個核心條件,提交法制部門做合規審核。
通過後,再上報縣級及以上治安機關負責人簽字審批。
審批通過後,製作《立案決定書》,把案件從治安案件...轉為刑事案件,進入正式的偵查程序。
但潘博遠一旦這麼做的話,就等於自己在給自己挖坑。
未做的筆錄、未核實的關鍵細節.....屬於《治安機關執法過錯責任追究規定》里明確的『重大過失』範圍。
督查、法制部門,會視情節輕重,給予誡勉談話、警示談話、內部警告、記過、記大過等行政處分,甚至降低警銜。
要是咬著牙硬抗,給個《不予立案通知書》.......
以塗佳禾表現出來的態度,以及金勝這個『知名』律師的手段,指定不會輕易罷休。
向上級單位申請覆核,向同級檢察署申請監督,直接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
無論是那一條路走通,作為直接責任民警,潘博遠的結局都一樣。
如果再造成什麼輿論風波之類的.....他會掛的更加安詳。
所以,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戴明峰作為同事,哪裡會不清楚。
「所長那邊怎麼說?」
潘博遠看了對方一眼,從自己兜里掏出煙盒,丟了一根過去。
對於老煙槍來說,談事的時候只抽一根怎麼過癮。
「還能怎麼說?」
「老龔什麼性格,你難道不清楚啊!」
「自從前年生了場大病後,他現在每天想的就是怎麼穩定、安全,到點退休。」
「昨天下午我去他辦公室匯報。」
「他聽完之後,只問了我3個問題.....」
「當初處理案子的時候,有沒有依足了程序,定性是否符合法律法規?」
「金勝交過來的《刑事控告書》上,標註的問題是否真實存在?」
「你覺得這個案子,是否符合刑事立案,有無相應的案例支持?」
戴明峰立即接話道:「這就夠了啊!」
「老龔的意思,你難道沒有聽出來嗎?」
潘博遠臉上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
「聽出來又能怎麼樣?」
「他讓我自己把握,查漏補缺,只要當時是按照掌握的證據,依法作出的結論,沒有故意隱瞞、偽造證據、徇私舞弊這些行為,即便轉為刑事立案,我也不會被追責。」
「可事實上,一開始確認完受害人只有『輕微傷』後,我確確實實先入為主,習慣性的排除了刑事這塊。」
「所以....之後給朱崇武做筆錄的時候,我看他態度很誠懇,沒有任何抗拒,又主動承認了錯誤,便沒有想著去深究什麼。」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這叫:執法過失。」
戴明峰隨意的擺了擺手道:「我說老潘.....你這人就是想的太多。」
「連聖人都會犯錯,更別提咱們這些普通人了。」
「關鍵是什麼?」
「是意識到了錯誤之後,得改正啊!」
「咱們平時的工作,不就是通過強制力,把一些偏離軌道的違法行為給拉回來,讓犯錯的人受到教育、改過自新嘛!」
「再說了....你又沒有收受好處、徇私舞弊,故意去把刑事案件降格為治安案件處理,幫助對方逃避刑事追訴。」
「那怕什麼?」
「大不了挨頓訓唄!」
「還有,一開始的治安處罰決定確實是你給出的沒錯,但是你想想....誰批准的?」
「是不是先給的所長,他簽字同意後再交到局裡法制科審核,確定沒問題了,才交給領導簽字批准。」
「你只要依足了程序,沒有任何違規的地方,難道老龔會不幫你說好話,保一手?」
「對他這個一心想安安穩穩退休的人來說,總不希望手下人出點什麼事吧!」
「對不對?」
說完之後,戴明峰還挑了挑眉。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潘博遠思路一下就打開了。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和《治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序規定》,在調查終結後,辦案民警會根據違法事實和情節,依據相關法律條款,擬定處理意見,並製作《行政處罰報告書》,寫明違法事實、證據和處罰依據,交給治安所負責人審核。
所長除了要聽取辦案民警的當面匯報之外,還得重點審查:違法事實是否清楚、證據是否充分、適用法律是否正確、處罰幅度是否適當、辦案程序是否合法?
也就是說......如果潘博遠因為在處理案子上有所疏忽,需要接受處罰,那麼所長一樣屬於『監管不力、審核失職』,得承擔對應的領導責任。
幫潘博遠,實際上也是在幫他自己。
「呼......」
「老戴,謝謝你了。」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後天咱們都不值班,我知道一個釣魚的好地方。」
「順便晚上再一起吃個飯,好好喝兩杯,我來安排....」
戴明峰『呵呵』一笑,抬手朝著潘博遠虛點了兩下道:「行,你老潘難得請客一次,我要是還跟你客氣,豈不是不給面子。」
「說定了.....後天一早,我帶好裝備,在小區門口等你。」
潘博遠笑著搖了搖頭道:「你這傢伙,什麼叫我難得請客一次,說的我好像很小氣似的。」
「你好好回憶回憶,上個星期的燒烤是誰請的?」
「還有上個月的夜宵.....」
戴明峰連忙抬起雙手,作『投降狀』道:「行行行....都是我用詞不當,我認錯、我道歉。」
有了這個小插曲之後,辦公室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就連兩人抽菸的姿勢,都帶上了一絲『愜意』。
...........
晚上7點半,金勝在家吃過晚飯後沒有進書房忙工作,而是跟柳慧敏一起窩在沙發上小聲說著話,商量接下來的5天長假去哪兒玩?
但就是某人的爪子不太安分,連一旁趴著的哈基米都看不下去了,來了個眼不見為淨,把頭轉過去的同時,大尾巴還豎起來,一晃一晃的。
好似在說.....我是單身喵,不是單身狗!!
你們給的狗糧,本喵吃不慣。
「叮鈴鈴.....」
正當兩人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準備一起去浴室暢談人生的時候,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金勝有些無奈的在心裡『嘆』了口氣後,伸手拿了過來。
是趙勛打過來的。
「金勝,你看到群里消息了沒,上面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麼是不是真的,你在說什麼?」
金勝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哪有空整天關注這些聊天群里。
「葉輝啊!」
趙勛加大了音量。
「就在剛剛,咱們班的葛川發了條消息上來。」
「他今天下午,跟帶教律師一起陪著客戶去了中恆律所談判,完事後一問才知道,葉輝上個星期就被律所單方面解除了勞動合同,直接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