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的空氣，因為蘇天揚最後那一句絕望的拷問，變得凝重。
林辰的指節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
他沒有被蘇天揚話語中的巨大壓力所影響，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這平靜之下，是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的思緒。
京城，韓家。
韓天德。
一個個名字，進入他的腦海里。
他終於明白，蘇家這艘看似堅不可摧的巨輪，早已在看不見的深海中，撞上了冰山。
而蘇天揚，這位年邁的船長，正在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穩住航向。
林辰抬起眼，迎上蘇天揚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的。」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我也會提前把她面前所有的障礙，全都掃平。」
「不會讓她，面對任何一絲一毫的危險。」
這番話，林辰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眼神堅定得像一塊亘古不化的寒冰，裡面映照出的，是蘇天揚從未見過的決絕與瘋狂。
蘇天揚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感覺眼前的年輕人，並不是在說什麼大話。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承諾，是用生命作為抵押的誓言。
蘇天揚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無數梟雄人傑，卻從未在一個年輕人身上，見過如此可怕的氣場。
良久。
他緊繃的肩膀，才緩緩鬆弛下來。
「好。」
蘇天揚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就可以放心地將婉婉，甚至是整個蘇家，都交給你。」
他話鋒一轉。
「不過在這之前，你要先向我證明，你有這個實力。」
林辰的表情沒有絲毫意外。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怎麼證明？」
蘇天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盤殘局之上。
「你應該知道，我和婉婉有一個一年之約。」
「她要在一年內，帶回一個讓我滿意的對象，我就不會再干涉她的情感問題。」
林辰點點頭。
這件事，蘇婉婉跟他提過。
蘇天揚繼續說道。
「這個約定，依然有效。」
「在一年期結束之前，你要是能做到，讓你的公司，擁有能與蘇氏集團平等對話的體量。」
「就算你達到我的要求。」
「到那時，我也能放心地將婉婉，以及整個蘇家，都託付給你。」
與蘇氏集團平等對話。
這個要求，無異於讓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在一年內去挑戰世界拳王。
這根本就不是考驗，而是刁難。
然而，林辰想都沒想，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好！」
「三大爺，就這麼定了。」
蘇天揚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滯。
他抬起頭，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這小子，瘋了？
林辰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
「不過，這件事，我希望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尤其是婉婉。」
「我不希望她為我擔心。」
林辰當然知道，想要在一年內達到蘇天揚的要求，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那代價，很可能就是他的身體。
蘇婉婉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好好休息，他不想再讓她為自己懸著一顆心。
蘇天揚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他也不希望蘇婉婉知道這件事。
否則，他們爺孫倆剛剛緩和的關係，估計又要瞬間降到冰點。
就在這時，正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王管家走了進來，躬身對蘇天揚說道。
「老夫人讓您和林辰先生過去吃飯。」
蘇天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好！」
他看向林辰，眼神複雜。
「小林，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難你。」
「我也希望婉婉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但如果那樣不能保證她的安全，我會毫不猶豫地，斬斷你們這段關係。」
他邁開步子。
「走吧，咱們去吃飯！」
林辰也站起身。
「三大爺，吃飯就不用了。」
「我今天就不過多叨擾了，先告辭了。」
蘇天揚停下腳步，轉過身，眉頭一皺。
「吃個飯而已，別那麼客氣。」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再說了，婉婉她奶奶還挺喜歡你的。」
「上次見過你之後，她就總在我耳邊念叨，說我有眼無珠，這麼好的孫女婿你不認，你不認我認！」
蘇天揚一攤手，滿臉的「我沒辦法」。
「她們女人懂什麼，我懶得跟她計較。」
「但是今天，你要是不吃這頓飯，她回頭估計又要跟我絮叨好幾天。」
他看著林辰，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你就當幫幫我，讓我也清淨兩天。」
林辰看著眼前這位天南商界的泰山北斗，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小老頭一樣跟自己訴苦，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蘇家老爺子，也怕老婆。
誒？
我為什麼要用「也」？
林辰的腦海里閃過一絲荒謬的念頭。
「好。」
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天揚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不用客氣。」
「一會兒陪我喝兩杯，吃完飯，再陪我下兩盤棋。」
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欣賞。
「說實話，要不是有婉婉這層關係，我都想認你當個干孫子。」
「回頭帶你去我那些自以為是的棋友面前轉轉，讓他們也知道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辰沒有接話。
他跟在蘇天揚身後，心中卻在飛速地思考著。
這個老頭，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可理喻。
作為一家之主，他需要考慮的東西，比任何人都要多。
而能與人言說的，卻又少之又少。
久而久之，自然會給人一種獨斷專行，不近人情的形象。
可蘇婉婉和蘇振南都不是那樣的人，他又怎麼可能是呢？
換位思考一下。
如果自己是蘇天揚，面對韓天德這種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會不會也像他這樣做呢？
經過短暫的思考，林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絕不會。
如果他知道，有這麼一個會給自己和家人帶來巨大隱患的人或者勢力存在。
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任何代價，將其徹底剷除。
而不是像蘇天揚這樣，被動地防守，甚至想著讓自己的後代去依附他人，尋求庇護。
想到這裡，林辰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對那個叫韓天德的人，以及他背後所謂的京城韓家，越來越好奇了。
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