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腦子聰明就是好
李東明這輩子的格局,就是沒有格局。
他覺得自己能混上派出所副所長,已經是祖墳冒青煙。所求從來不多,吃飽穿暖,給侄兒娶個媳婦,延續李家香火,這輩子便算圓滿。如果手頭還寬裕些,自己也能夠娶個媳婦,什麼樣的都成,哪怕是有過孩子,以後年紀大了身邊也有個照應。
當林硯之給他畫大餅的時候,他本能反應就是害怕,趕緊搖頭。
「林先生,萬萬不可!我想都不敢想!我自己的能耐自己清楚,實在是不堪重用。」
「曹三傻子知道嗎?」
李東明連忙點頭,這人在北平地界無人不知,誰家沒遭過他手底下兵的災。
「他原來就是個賣布的,還是能賠錢的那種,後來才投了軍伍,一路晉升,如今是大總統的左膀右臂。你巡警出身,又管著十幾個巡警,難道還比不過當年做生意虧本的曹三傻子?」林硯之直接化身意林,只講有用的,其它信息全部都隱藏。
讀過私塾、上過軍校是說都不說,喜怒不形於色、沉著冷靜穩紮穩打是提也不提,直把李東明刺激得熱血翻湧。
「楚霸王的故事聽過嗎?」
「聽戲班子唱過。」
「始皇帝巡遊至會稽的時候,項梁帶項羽觀看,項羽見到了儀仗隊伍說出彼可取而代也,意思就是說我能取代他。你覺得拋開背景、家庭,你比所長、署長差哪了?都兩個肩膀上扛一個腦袋,有很大的區別嗎?」
這就是意林的威力,只講一部分。
背景、家庭能拋開嗎?
楚霸王的祖父項燕就是楚國名將,因為抵抗秦軍戰死。他家雖然不是楚國王室直系,但也是世襲貴族,在楚地擁有大量的人脈、聲望和財力,哪怕是在秦統治下,依舊能夠秘密招兵買馬。
你換個人試試?始皇帝不直接弄死全家。
這些林硯之都沒說,為的就是催生出李東明的野心。太容易滿足,確實容易躺平。
撲通一聲!李東明又跪倒在地,動作快得讓林硯之根本來不及阻攔。
「就不能好好說話?非要動不動就跪。」林硯之無奈嘆氣。
李東明眼神滾燙:「林先生!求您務必拉我一把!往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一切唯您是從!」
林硯之彎腰將他扶起:「不必說什麼唯命是從,你我之間是平等相待。路是你自己走,事是你自己做,我頂多幫你出謀劃策。」
李東明被刺激得很上頭,覺得自己哪哪都不差,就差有個人給自己出謀劃策。
就跟戲文里唱的一樣,沒有諸葛孔明,劉備一輩子就是個編草鞋的布衣平民;有了高人指點謀劃,劉玄德才能三分天下!
林先生,就是照亮自己前途的太陽啊!
忠誠!
林硯之雖然不懂民國警察的潛規則,也不熟悉如今江湖幫派的門道,可他電影看得多啊,比較適合當下的就是《五億探長雷洛傳》。
雷洛能從底層小探長登頂高位、掌控港島警界,不是僅僅依靠武力,而是制定規則和拉攏人心,結成一張龐大的利益網絡。要麼融合進來成為利益網絡的一部分,要麼就是整個利益集團的敵人。
「你所轄的片區有多少妓院、賭檔、煙館?」
「回先生,二等、三等妓院五家,明面正規賭檔一家,暗地裡流動私賭口子三處。至於煙館,我們派駐所無權管轄,是警察廳直轄,片區內有兩家。」
「你能喊得動的巡警,有多少人?」林硯之再問。
提到這件事,李東明難得露出一絲得意。
「我們所長年紀大了些,心思根本不在差事上,平日裡只點卯混日子。具體事務是我和另一個副所長在管理,我能夠差遣的大概十幾個人。」
林硯之聞言,對李東明有了全新的認知。
此人腦子不算靈光,卻有著天生的政治敏感性。剛上任短短數日,就能籠絡所內近半數人手。
雷洛崛起的關鍵一步就是岳父的鼎力支持,這才站穩腳跟、打通人脈。
如今的李東明直接跳過了原始積累階段,手握一片完整轄區,地界不大不小,覆蓋上千百姓,恰好可以當作試驗田,好好打磨一番,看看此人的真實能耐。
時代雖有差異,但規則萬變不離其宗。
《五億探長雷洛傳》的核心,是殖民時代港島警隊混亂貪腐、黑白勾結的亂象,雷洛靠著搞定洋人、獲得行政默許,建立起專屬秩序。
如今的民國初年,北平同樣警紀混亂、貪腐橫行,洋人勢力橫行霸道,但並非一手遮天。而外界覺得李東明和方士清,甚至是袁二公子有些關係,這就是「機械降神」。
偌大北平,就沒幾個人敢去當面和袁二公子求證,這就是默許的特權,足以支撐李東明在片區內站穩腳跟、重塑規則。
林硯之神色鄭重:「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好好記在心裡、細細消化。具體如何落地執行,全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手段。」
等到李東明走出院子時,腳步虛浮,像是被徹底榨乾了一樣。
李希洛忍不住問道:「叔,林先生跟你說了什麼?」
李東明眼神飄忽:「說了很多————我一時理不清楚,得回去慢慢琢磨。」
他本就思維簡單,林硯之跟他講的「再差的秩序要比無秩序好」「有力量才能夠建立秩序」「輿論是雙刃劍」「良好的營商環境」————他聽得雲裡霧裡。
等到了家,李東明一拍腦袋。既然已經抱了林先生的大腿,為什麼還要自己費盡腦筋?不如就按照林先生說的嚴格執行,萬一推行不下去再去請教就是了,林先生還能不管他嘛。
第二天一早,李東明就把手底下十幾個巡警集合了起來。
他能快速籠絡人心,主要是因為大家都是落魄的旗人,加上李東明平時比較好說話,眾人對他晉升副所長還是比較信服的。
「兄弟們,咱們底層巡警,月薪不過六塊銀元。我之前沒升職的時候,和侄兒兩人過活,兩個人一月十二塊,還要孝敬上頭小隊長,日子緊巴巴,頓頓湊合。你們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這一份差事活命,平日裡上街收點零散保護費,也就夠幾個銅子,勉強湊一頓粗的,根本填不飽肚子!」
他點了郭遍子的名字。
郭遍子苦著臉,連連嘆氣:「李所長,太難了!每到月底只能勒緊褲腰帶,但凡餉銀晚發兩天,就要喝水死扛!大人是能抗兩天,孩子他不行啊,餓得哭爹喊娘。」
李東明又接連點了幾人,境況大同小異。
要麼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靠著微薄餉銀苟活。要麼拖家帶口,忍飢挨餓,熬過一天又一天。
巡警薪資極低,地位卑微,但凡百姓有一技之長,都不會來幹這受人白眼的差事。說到底,還是底層旗人身份尷尬,實在是沒去處才當巡警的。
這是林硯之教他的,叫什麼共情和煽動,先把大家凝聚起來,為之後的行動掃平障礙。
「我這個副所長不算什麼大官,但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就不能讓兄弟們跟著我吃苦挨餓!」
「你們都清楚,我這個位置,是跟著大人物在外城剿匪打拐掙來的!如今內城也有人拐賣,上頭的人物非常不滿!」
「接下來,我帶你們徹底清剿片區內的人販餘孽!有功者論功行賞,該賞錢的賞錢!
絕不讓兄弟們白干!」
郭遍子聽得雙眼發紅:「所長!真有錢?」
李東明示意李希洛進來,他手裡頭拿著一卷卷紅色紙張包裹的大洋。
「你們這群窮光蛋,老鼠進了家都餓著肚子出去,我騙你們幹嘛?」
「每個人5塊錢,這就是此次行動的報酬,要是成果不錯,還會有獎勵。這是上頭大人物預支的,可不是白拿,一個個給我拿出吃奶的勁!」
「我們都是旗人出身,以前是能彎弓、騎大馬,哪一個手裡頭沒點本事,還收拾不了赤手空拳的混混、無賴?」
一番話徹底點燃了眾人的士氣,隊伍瞬間鬥志高漲。大家都聽說過外城剿滅人販的行動,巡警、法警一個受傷的都沒有,還得了賞錢和晉升。此刻輪到自己片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士氣到位,李東明立刻帶隊行動。
就先開刀的就是盤踞在酒樓、煙館門口的一夥乞丐。
郭遍子是老巡警了,小聲問道:「所長,這夥人在這多少年了,就是討錢的乞丐,頂多是偷偷東西,拐騙小孩他們是斷然不敢的。」
李東明拍了拍他肩膀:「我覺得,他們應該拐賣過小孩,你覺得呢?」
郭遍子是老巡警,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是,所長,有人舉報他們拐賣過孩子,我們就是把他們抓回去好好問問!不能讓任何一個孩子在我們轄區裡面出事!」
「那————舉報的人是誰呢?」李東明笑著問道。
「報告所長,當時情況緊急,聽到有小孩被拐,我們就急匆匆地出來抓人,報案的人可能等不及就先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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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李東明都羨慕了。
腦子聰明就是好呀,這老狗居然那麼短時間裡就把理由找好了,自己可是想了一通宵,才大致明白了林先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