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鈺倒是坦蕩,他見識過岳不群那近乎妖孽的手段。
深知丘處機絕對不可能教出一個能打敗郭靖的徒弟。
「認輸?那怎麼行。」
岳不群心中苦笑,你這樣搞我的氣運點還要不要了。
於是摺扇猛地一展,一股霸氣油然而生。
「我華山派的弟子,不需要別人施捨的勝利。」
「柯大俠,諸位放心。」
「貧道不僅會帶靖兒去找到那楊康,更會在醉仙樓上,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
岳不群笑了笑。
「我華山教出來的徒弟,是如何堂堂正正地碾碎他全真教的驕傲的。」
這毫不掩飾的狂傲,讓馬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辯駁都是蒼白無力的。
……
三日後。
張家口。
這是南北交匯的重鎮,關外的皮毛駿馬,江南的絲綢茶葉,都在此地匯聚。
冷冽的塞外寒風,在寬闊的青石長街上肆意捲動。
這裡車水馬龍,南腔北調的吆喝聲不絕於耳,端的是一派繁華喧囂的紅塵氣象。
長街正中央,福聚樓。
這是張家口地界上最大、最豪華的酒樓。
三層高的飛檐斗拱,漆著朱紅大漆的柱子,無一不在彰顯著它日進斗金的底氣。
二樓臨窗的一張八仙桌旁,坐著一老一少兩個身影。
老者一襲蜀錦青衫,纖塵不染。
他面如冠玉,手中把玩著一把唐寅摺扇,整個人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宗師氣度。
正是帶著郭靖離開大漠,一路南下入關的岳不群。
坐在他身旁的,則是穿著一身極其名貴的關外黑貂皮大氅,生著一張憨厚方臉的郭靖。
「師父,這關內的城池,可比咱們大漠裡的蒙古包大太多了,人也多得數不清。」
郭靖雙手捧著一杯熱茶。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滿臉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好奇。
岳不群輕搖摺扇,端起桌上的上好龍井淺呷了一口。
「靖兒,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大漠的孤煙雖壯闊,但中原的紅塵,才是真正煉心的大熔爐。」
「你入關的這第一課,便是要學會看人。」
「看人?」
郭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師父,人有什麼好看的,大家都長著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啊。」
岳不群但笑不語。
目光越過街道,看似隨意地落在了酒樓樓下。
就在這時。
「滾滾滾,哪裡來的臭叫花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敢來我們福聚樓門口要飯?」
「衝撞了裡面的貴客,打折你的狗腿!」
樓下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喝罵聲。
只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店小二,正滿臉嫌惡地揮舞著手中的抹布,將一個瘦小的身影狠狠地往大街上推搡。
那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乞丐。
渾身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
最惹眼的是那張臉,像是剛從煤堆里滾出來的一樣,塗滿了黑灰,根本看不清本來面目。
小乞丐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卻也不惱。
反而笑嘻嘻地露出一口與那張黑臉極不相稱的雪白牙齒,聲音清脆。
甚至帶著幾分雌雄莫辨的靈動。
「你這小二好生無理,叫花子怎麼了?」
「叫花子也是娘生父母養的,肚皮餓了,在這聞聞你們酒樓的香氣都不成?」
「還敢頂嘴?找打!」
店小二大怒,捲起袖子,揚起巴掌就要往那小乞丐臉上扇去。
「住手。」
二樓窗畔,一直看著這一幕的郭靖頓時急了。
他生性純良,最見不得恃強凌弱。
當下雙手一按窗欞,身形從二樓一躍而下。
「砰」的一聲,穩穩地落在了店小二和小乞丐中間。
那店小二隻覺眼前一花,便多了一個鐵塔般的高大少年。
再看這少年身上那件黑貂大氅,那可是價值連城的極品貨色!
店小二的巴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這位少爺,您這是……」
「你怎可隨便打人?」
郭靖眉頭緊皺,語氣中透著一絲怒意。
「他只是肚子餓了,你若是不想施捨,趕他走便是,何必動手傷人?」
說罷,郭靖轉過身。
看著那渾身髒兮兮的小乞丐,從懷裡摸出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子,硬塞進小乞丐黑乎乎的手裡。
「小兄弟,這錢你拿著,去買幾身乾淨衣服,再吃頓飽飯吧。」
小乞丐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銀錠,那雙隱藏在黑灰下的明亮大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目光透過客棧的大門,捕捉到了二樓臨窗而坐的那抹青色身影。
「這傻大個倒是大方,不過那個在樓上搖扇子的牛鼻子老道,看起來更討人厭。」
「一副高高在上的酸腐樣,哼,今日非得宰他們一頓不可!」
小乞丐心中暗暗盤算,面上卻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這位大哥,我不想要銀子,我就想吃頓熱乎飯。」
「這福聚樓的飯菜太香了,你……你能不能請我進去吃一頓?」
郭靖向來不會拒絕別人,尤其是弱者。
「好啊,相逢即是緣,你隨我上來,我和我師父正要用飯呢!」
小乞丐眼中露出狡黠,大搖大擺地跟在郭靖身後,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靠窗的八仙桌旁。
岳不群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但他眼角的餘光,卻已將那小乞丐的每一個動作,都盡收眼底。
「腳步輕盈,呼吸綿長,腳尖落地無聲。」
「這輕功底子,放在江湖年輕一輩中,已是拔尖。」
「再加上這故意塗黑的臉龐,和那掩蓋不住的靈動雙眸……」
岳不群心中冷笑,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桃花島主黃藥師的掌上明珠,這射鵰時代最聰慧、氣運最濃厚的「氣運之女」……黃蓉。
終於粉墨登場了。
「師父,這位小兄弟實在可憐,弟子見他腹中飢餓,便自作主張請他同桌共飲,還望師父莫怪。」
郭靖帶著小乞丐來到桌旁,恭恭敬敬地向岳不群稟報。
小乞丐卻毫無拘束,一屁股坐在了岳不群的正對面。
她甚至故意將一雙沾滿泥巴的破草鞋抬起來,大喇喇地踩在長條板凳上。
伸手便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壺,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隨後用髒兮兮的袖子一抹嘴。
「啊,渴死我了。」
這等粗鄙放肆的舉動,惹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掩鼻皺眉。
那個跟上來的店小二更是急得直跳腳,卻又礙於郭靖的財力,不敢上前驅趕。
黃蓉心中暗自得意,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岳不群。
「這老道士看著道貌岸然的,最是在乎繁文縟節。」
「本姑娘這般粗魯,他定然要氣得吹鬍子瞪眼,厲聲訓斥我一番。」
「到時候,我便借題發揮,好好奚落他幾句!」
然而,讓她失望了。
岳不群非但沒有絲毫動怒,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發溫和。
他將手中的摺扇「唰」地一聲收起,動作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靖兒做得對。我道家講究無為而治,萬物有靈。」
「這世間皮囊不過是身外之物,小友雖然衣衫襤褸,但雙目光華內斂,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
「能同桌共飲,確是緣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僅沒有嫌棄,反而隱隱捧了黃蓉一把。
黃蓉微微一愣。
她本以為這老道是個迂腐的偽君子,沒想到開口竟是這般通透豁達。
但這非但沒讓她罷休,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的那股古怪脾氣。
「哼,說得好聽!」
「既然是緣分,那你們說要請我吃飯,可算數?」黃蓉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自然算數,小兄弟想吃什麼,儘管點。」郭靖拍著胸脯保證。
「好,這可是你說的!」
黃蓉猛地轉頭,看向旁邊那個滿臉不情願的店小二,大聲嚷嚷起來。
「小二,聽好了。」
「先給本大爺來四乾果、四鮮果、兩咸酸、四蜜餞!」
店小二一愣,心想這叫花子莫不是瘋了?
但在郭靖那冷厲的目光注視下,只能硬著頭皮問。
「客官,哪四樣乾果?」
黃蓉冷笑一聲,如數家珍般報出一連串菜名,語速極快。
「四乾果要黑白瓜子、兩熟核桃、白果松子、荔枝龍眼。」
「四鮮果要水紅菱、雙脆藕、紅瓤西瓜、大白桃。」
「兩咸酸要五香大頭菜、老醋蒜茄子。」
「四蜜餞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
這報菜名般的口舌一出,整個二樓的食客都驚得停下了筷子。
店小二更是目瞪口呆,額頭上冷汗直冒。
這哪裡是個叫花子,這分明是江南哪家大戶人家跑出來挑刺的公子哥啊。
「發什麼愣,這只是配酒的果子。」
黃蓉拍著桌子,氣焰囂張至極。
「酒菜要八個!」
「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腸、菊花兔絲、爆獐腿、姜醋金銀蹄子!」
「這……這……」店小二嚇得腿都軟了。
這些菜式,樣樣都是極其考究的名貴佳肴,有幾樣這塞外邊城根本就做不出來啊。
郭靖聽得頭暈目眩,他從小在大漠喝羊奶吃烤肉長大,哪裡聽過這些花里胡哨的菜名,只當是些尋常小菜。
黃蓉說完,挑釁地看向對面的岳不群。
「老道士,你徒弟說請客,我點的這些,你們付得起錢嗎?」
「要是心疼了,本大爺現在就走。」
她這是存心刁難。
在她看來,這師徒倆哪怕再有錢,面對這種近乎敲竹槓的無理要求,也定會露出窘態,甚至惱羞成怒。
只要岳不群一發火,她那顆唯恐天下不亂的心就滿足了。
可是,岳不群的反應,再一次讓黃蓉的算盤落了空。
「啪。」
一聲脆響。
岳不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意地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扔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錠黃澄澄的金子,足有十兩之重!
金光閃爍,瞬間晃花了店小二的眼睛。
「小友既然有雅興,店家照辦便是。」
岳不群聲音淡然。
「若是這塞外苦寒之地,廚子做不出這等江南的精細吃食,那便是你這酒樓的不是了。」
降維打擊,極致的財力碾壓!
店小二哪還敢有半句廢話,一把抓起桌上的金子,猶如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連滾帶爬地跑下樓去催促後廚。
黃蓉看著那錠金子,眉頭微微皺起。
她不怕人摳門,就怕人比她還大方、還不在乎。
這老道士的從容,讓她隱隱生出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哼,有錢有什麼了不起。」
「等菜上來了,我照樣能挑出毛病,看你這老牛鼻子還能不能裝得這麼淡定。」
半個時辰後。
在十兩黃金的恐怖驅動下,福聚樓的掌柜親自下廚,將黃蓉點的那一桌子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了上來。
一時間,整個八仙桌上異香撲鼻,琳琅滿目。
黃蓉毫不客氣,拿起一雙象牙筷子,夾起一塊「花炊鵪子」塞進嘴裡。
只嚼了兩下,她便「呸」的一聲,將肉吐在了桌上,臉上滿是嫌棄。
「難吃,太難吃了!」
她將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那盤鵪鶉大聲點評起來。
「這鵪鶉選的不是過了冬的肥鳥,肉質柴而不緊。」
「更過分的是,過油的時候火候太大,把外皮的香氣都炸散了。這等粗製濫造的東西,也是給人吃的?」
接著,她又夾起一筷子「爆獐腿」。
「這獐子腿更是不堪。」
「刀工粗糙,厚薄不均,醬汁里竟然還加了塞外的腥膻八角來掩蓋肉的不新鮮。」
「簡直是暴殄天物!」
黃蓉一連嘗了四五道菜,每嘗一道便是一頓極其專業的毒舌痛批。
那挑剔的模樣,哪裡是個餓了三天的乞丐,分明是個吃慣了宮廷御膳的刁蠻公主。
郭靖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夾起一塊被黃蓉貶得一文不值的獐腿肉塞進嘴裡,只覺得滿口生香,好吃得連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小兄弟,這……這很好吃啊。」郭靖憨憨地說道。
「你懂什麼,你就是個只配吃白水煮羊肉的木頭!」
黃蓉白了他一眼,隨後將挑釁的目光再次投向岳不群。
「老道士,你花了五十兩金子,就請我吃這些豬食。」
「你這冤大頭當得可真夠痛快的啊。」
黃蓉心中冷笑。
武林人士多是些粗鄙武夫,只知道舞刀弄槍。
就算這老道士武功再高、再有錢,在這飲食文化上,也絕對是個門外漢。
她今日就是要用自己淵博的見識,狠狠地碾壓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撕破他那高深莫測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