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
趕車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伙兒,他是王大爺的孫子,名叫王大柱。
「忱哥,穆先生,俺就送你們到這兒了。府衙在城裡頭,你們順著這個方向直走就能找著。」
王大柱指了指前方人來人往的中央大道,接著說:「俺在城西的西斜街擺攤,手腳快的話就在城門這兒等你們。」
林忱掃了一眼牛車上的小物件,道:「不必等我們。這些東西不難賣,賣完了就早些回去,省得王大爺擔心。」
「俺明白了。」
青陽鎮是汀州最大的鎮子,很多行商都選擇來此販售貨物。
不過辰時三刻,青石板道上就涌動起熙攘人潮,喧囂更是不絕於耳。
林忱抬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穆箴言,唇角微揚:「我如今是個凡人,一日三餐少不得。」
穆箴言對上他的目光,道:「想吃什麼?」
林忱笑得眉眼彎彎:「那就每樣都嘗一點吧。」
新灶台砌好之後,這半個月林忱基本都在自給自足。
至於為什麼是半個月,原因還得從他給幫工的村民管飯說起。
村民瞧著林忱一副矜貴模樣,也不像是個會做飯,起初打算叫家裡的婆娘來幫忙。
可一看那行雲流水的刀工,那鍋顛的,看著就是行家做派,便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真吃到嘴裡時......
村民們心裡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為了不讓這麼好的肉浪費,還是叫自家婆娘來幫忙吧。
恰好村里就有一個曾在鎮上酒樓當過幫廚的村民,林忱跟著琢磨了一個半月,從最開始的狗都嫌的程度,到現在幾小隻搶著吃。
廚藝那叫一個突飛猛進。
街邊商販賣的吃食都不貴,兩個銅板就能買一個包子,林忱在前面吃,穆箴言跟在他後面付錢。
攤主每次看清兩人的模樣,總要愣神半晌才回過神來,隨後才去拿桌上的銅板。
林忱在賣豆花攤販旁的桌前坐下,朝不遠處的穆箴言招了招手,「這個豆花看著不錯。」
穆箴言掃了攤位一眼,從腰間的荷包取出六個銅板放到桌上,淡聲開口:「兩碗。」
「好咧,客......」攤主的反應跟先前那些人如出一轍,最後一個「官」字,直到穆箴言在林忱身邊坐下才說出口。
青陽鎮的吃食著實不錯,林忱吃了一路,竟沒遇到半樣難以下咽的。
豆花上得很快,林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嘴裡,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又舀了一口,送到穆箴言嘴邊:「箴言你也嘗嘗,味道著實不錯。」
穆箴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林忱青筋隱現的手腕上。
那隻由輪晷化作的碧色手環正戴在那裡,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將腕間肌膚襯得愈發白皙如玉。
往上,骨凸如琢的中指和無名指上,分別戴著他送的儲物戒和成對的情絲戒。
林忱見他不動,又問:「箴言不吃嗎?」
他話音剛落,穆箴言就稍稍低下頭,含住林忱送過來的那勺豆花,隨即退開半寸。
喉結輕輕滾動,咽了下去。
「嗯,很好吃。」
林忱望著散發著一身清冷氣息的師尊,分明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得如此...色氣的。
也就周圍的人不會特地關注他們,否則這情形當真怎麼看怎麼奇怪。
不過即便被人看著,林忱也不會有半分不適,他挑了挑眉,道:「等我們的豆子種出來,也試試能不能做出豆花。」
穆箴言聞言,唇角上揚:「你的地才剛翻好。」
林忱眸光越過他,落到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不去看對方這副蠱惑人的模樣,回道:「也就四五個月,一晃就過去了,箴言就等著吃吧。」
「好,那我等著。」
林忱放下勺子,收回視線時,冷不丁與鄰桌的一個老頭四目相對。
他愣了一下,那人似乎已朝他們這邊看了許久,可他竟半點都沒察覺。
老頭的桌上放著一個酒葫蘆,旁邊堆了好幾個碗,看樣子吃了不少。
對上林忱的目光,老頭朝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就朝攤主大聲說道:「再給小老頭來一碗。」
「好咧!」
林忱也朝他點頭致意,待看見他抄起桌上酒葫蘆仰頭猛灌的模樣,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了僵。
燒酒配豆花???
這吃法,當真聞所未聞。
當林忱驚覺自己從面相中看不出老人的運勢走向時,微微心驚,卻也沒有多大反應。
他往後到青陽鎮的次數隻多不少,若真是與這老頭有緣,自會再遇。
林忱先一步起身,無需他說什麼,穆箴言就已跟在他身後。
「等等小老頭——!」
那老頭原本還在樂呵呵的吃著豆花,剛抬眼就發現林忱二人已經走出數十米遠,當即目瞪口呆,匆匆撂下銅板,忙不慌地追了上去!
「兩位小哥,慢點慢點!等等小老頭!」
林忱在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就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剛想什麼來著?有緣自會相見?
嗯,就是這緣分來得快了些。
林忱轉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看似氣喘吁吁卻面色紅潤的老頭。
他揚起習慣性的笑容,可笑意卻不達眼底,不似平日裡對村民那般和善。
「不知老先生找我們所為何事?」
「什麼什麼事?」老頭把葫蘆重新掛到腰間,站直了身,「剛才讓你帶上小老頭,你不都同意了嗎?怎的還出爾反爾呢?」
林忱聽他說的煞有其事,臉上爬滿困惑,偏頭看著穆箴言,求證道:「有這事嗎?」
穆箴言搖頭:「沒。」
「怎麼沒有?」老頭視線在林忱和穆箴言臉上來回掃過,聲音拔高了些許,「你方才不還點頭了嗎?」
林忱:「......」
他不過是禮貌性的點頭,這也能算?
「你就說你有沒有點頭吧?」
林忱周身溫和的氣息陡然一斂,似笑非笑道:「我與老先生不過初次見面,老先生卻纏上我等,不知所為何事?」
老頭渾然不懼,笑嘻嘻的回道:「小老頭可不訛人,唯獨缺個去處。」
「你這叫不訛人?」林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拙劣的謊言,「老先生眼神清明,衣著打扮看似簡樸,卻是最好的織麻,可不像是無處可去之人。」
老頭讚賞地點了點頭:「小哥眼力真不錯,在青陽鎮,你是頭一位能看穿小老頭這身行頭的人。」
「小老頭的確不是無處可去之人,只是年紀大了,家裡的孫子嫌老頭礙眼呢。」
「我瞧兩位面相皆是心善之人,這才厚著臉皮追上來。我身上有錢糧,兩位小哥只需給我提供一個落腳之處便可。」
林忱臉上笑意冷了幾分:「老先生瞧我二人,可像是缺錢的模樣?何須為了錢財幫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小老頭會看相、略懂醫術,別看我年紀大,就是下地幹活也不在話下!難道小哥家裡人就沒有個頭痛發熱的時候?收留小老頭,你絕對吃不著虧。」
林忱鮮少遇到這麼不要臉的人,他沉默良久,才道:「老先生高姓大名?」
「小哥這是同意了?」老頭樂呵呵笑起來,「小老頭姓祁,你叫我祁老頭就行。名字什麼的,不過是個暱稱,不重要,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