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劉芸他們這些真傳弟子，沈經才停下腳步，轉身將目光看向石全。
「山主在什麼地方？」
「在藥園。」
石全咬牙說出了師父的位置，現在人被困在幻境之中，他就算是不說，對方也能自己找過去，還不如直接點說出來，這樣他也可以全程跟著，避免師父被人暗算。
靈藥山主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赤腳走在乾枯龜裂的大地之上，身後跟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災民。
他知道這裡是幻境。
一開始他就知道，剛開啟金書進入幻境的時候，他也驚訝過。
他沒想到那位時天宮的副宮主能把幻境打造到這個地步，在他的認知中，仙庭主修幻境的仙官也很難做到這一步，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者，才有可能把幻境細化到這個地步。
但沈經不在此列。
他只是元嬰境，還是九個邊角料權柄進階的元嬰，修煉的功法也不是仙庭正統，根據白汲描述，此人修煉的應該是一門叫做《三屍九嬰功》的旁門之法，這種功法初練的時候威力很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會和他們這些主流修士拉開距離，等到元嬰後期，兩者之間的差距會大到無法彌補，待到化神之後，雙方會徹底分開，走向不同的結果。
正統仙道的盡頭是長生不死的真仙，而他們散人功法練到最後也只是散仙，還是要定期受劫的那種。實力也是天差地別，散仙在仙庭正統的真仙面前，只配看門。
但沈經卻做到了這一步，旁門法成正果，代表此人身上有秘密。
大秘密！
抱著這種想法，靈藥山主在這幻境之中游離了起來，這一走就是三百年。三百年間他歷經數次輪迴，每次輪迴幻境都會給他灌注新的記憶，這些記憶有乞丐、有囚犯，還有將軍、夫子......
不管是哪種身份，靈藥山主都能迅速找回自己。半步化神的底蘊讓他擁有足夠強大的心神，不被外界迷惑。
可直到這一世，他猶豫了。
這一世他是一個道士，師父臨終前讓他守在山上清修，待到山下災年過去之後，再行下山。
可他沒有答應，師父死後，他就帶著兩個師弟下了山。
這一下山，就再也回不去。
他從未見過這麼鮮活的災民，這些人就像是螻蟻一樣卑微，他們在乾枯的泥土中刨食，吃枯死的樹皮，啃枯黑的草。
靈藥山主抱著遊歷的心態救了一些人，然後這些人就跟在了他的身邊。
從一開始的十人，到後來的百人、千人乃至萬人......
人越聚越多，靈藥山主救不過來了，幻境中他只是有點法術的道士，不是外界呼風喚雨的元嬰大能。一路走過來，幾乎每天都有人倒下，但這些人沒有一個怪他，那些被他救治過的人，在將死之前都會對他磕頭。
謝他活命之恩。
可是......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給了他們一些符水。
「師兄，符水不夠了。」
一道聲音將靈藥山主的思緒拉了回來，說話之人面容枯瘦，但眼神卻是格外的明亮。那種發自內心的信任，是騙不了人的。
「再這樣下去我們走不到下一個縣城。」
另外一個師弟也走了過來，兩人臉上已經沒有了剛下山時候的稚嫩，他們都很瘦，但他們的眼睛卻像是一團火。
在燃燒。
他們信任師兄，相信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師父也說過，救人就是積陰德，是行善。他們在做好事，怎麼可能會錯？但靈藥山主知道他們接下來要面對什麼，那個龐大的帝國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
聚眾，就是賊！
他的視線彷佛看透了未來，看到了他們這群人的結局。
「你們說，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靈藥山主看著天，火燒雲將天燒成一片紅，霞光映照在臉上，和下方龜裂的大地形成一副完美的末世圖。
「當然是真的！」
「師兄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兩個師弟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就像是他們的性格。靈藥山主收回視線，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這幻境太可怕了。
他已經很難再把這兩個朝夕相處的師弟當成幻境造物。
他和這兩個人生活了十幾年，記得他們每個人的習慣。二師弟喜歡喝酒，小師弟喜歡聽話本。一個愛吃辣，另外一個想吃肉。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家鄉看看，看看他們素未謀面的娘親。
這樣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假的?
誰的幻境能做到這個地步？
「繼續往前走吧，去州府。」
「可是朝廷那些人不允許我們進城......」
「那我們就打進去。」
靈藥山主將身邊的竹杖撿起，走到一塊大石頭之上，在他站起來的瞬間，身邊所有災民都安靜了下來，一雙雙渴望的眼神看著他，無形的信任像是一把把枷鎖，將他鎖死在這個世界。
他環視眾人，最後將手中的竹杖緩緩舉起，最後說出了三個字。
「活下去！」
眾人沉默良久，最後有人也舉起了手，說出了跟靈藥山主一模一樣的話。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化作滾滾洪流，在靈藥山主的帶領下，一頭向著州府所在的銅牆鐵壁撞了上去。
這一日，天下皆反。
帶頭造反的三個道人，成了天下大賊！
朝廷震驚，下令討賊。中央軍出城剿匪，地方的郡兵、府兵，乃至豪強地主全都開始討賊。三個道人成了行走的功勳，所有人都想要他們的腦袋。
圍在他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追隨他們的人之中出現了叛徒。
官兵越來越多。
一行人棄城逃亡，至一地。
道人病了。
他躺在床上，兩個師弟跪在床邊，看著床上意識模糊的道人痛哭流涕。
「師兄！」
他們不懂。他們只是救人，只想活下去，怎麼就成了反賊！師父不是說，救人是積陰德嗎？他們救了那麼多人，最後怎麼落到這個下場。
靈藥山主眼神須彌，他側過腦袋，看向屋頂。
這一刻，他的意識十分清醒。
他的眼神看穿了幻境，看到了幻境外向自己走來的時天宮副宮主沈經，嘴角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