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上晨靄漫漫,環抱著一整個山腰,如同一匹被山風揉皺的素絹,掛在林梢之間。
深潭裡,螭龍龐大的身軀盤踞如山。
盞口大的鼻腔不停地翕張著,將瀰漫的水汽凝成兩道白柱,悠悠吸入,復又綿長吐出。
每一次吐納都仿佛與這山的呼吸同頻。
怎麼還在睡,這條懶龍。
江離腹誹,焦躁地用爪子撓了撓岩石。抬眼望去,連樹梢上的藍鳥兒也縮著脖頸,依偎在暖茸茸的巢里。
但猴王早已經在這清晨,開始運轉練氣之法了。
從黑山回來之後,猴王似乎沉默了許多。
一切都很安靜。
遠山含黛,近水無波,連那穿過林隙的晨光,都仿佛被這山間的霧氣濾過,流淌得格外遲緩。
安靜。
這便是此刻江離對桃花山最深的感觸。
與自己體內那不停奔涌的《游火無待法》截然不同,自己的鳴蛇火種,是無時無刻都要在體內躍動的。
雖然桃花山如此安靜。
然而,江離此刻卻靜不下來。
銀色魚腦中的念頭,翻騰不休。
【要更快。】
【要突破天籟。】
【要找到小狐狸。】
【要去皇城。】
【要吞掉皇城裡的火種。】
一股暴躁的感覺,在江離體內升起。
江離的尾巴開始不斷地拍打起水面。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可能是為了喚醒螭龍,也有可能是為了吐出憂鬱。
畢竟它是一條憂鬱的魚。
平靜的水面就這樣被江離攪動了。
江離的尾巴拍打水面,發出「嘩嘩嘩」的撲騰聲,徹底打破了桃花山的安靜。
「嘩嘩嘩,嘩嘩嘩。」
江離覺得心頭那股火越燒越旺。
「嘩!」
下一刻,江離擺動尾鰭扎進了深潭,朝著下方那片它從未深入過的地方潛去。
這片潭水是特別特別深的。
江離不知道為什麼,潭水會如此之深。
隨著越來越接近潭底,水面上的天光逐漸被吞噬。
四周變得十分晦暗,只有水流包裹著江離周身。
越往下,潭水反而顯得不那麼實在,仿佛瀰漫著一層灰沉沉的霧,籠罩著潭底的一切。
江離的龍角散發著亮光,但也只能看清身周數尺。
這潭底深處,仿佛有著什麼模模糊糊的存在,在游曳著,只是江離的魚眼被這潭底灰霧遮蔽,看不真切。
再往下深入一些,周圍似乎便不再安靜了。
「江離....江離....」
無數細碎嘈雜的低語,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水流中,黑霧中,甚至從它自己的記憶里鑽出來,不停地叫喊著它的名字。
如同小狐狸,如同謝蒼松,如同水流。
「江離……江離……江離……」
聲音忽遠忽近,有的似怨恨,有的似誘惑,吵得它心煩意亂。
「吵死了!」
江離煩躁地一擺尾,那些聲音便呼地一下四散了。
但聲音卻又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多的霧氣,繚繞在了他的身邊。
【好吵好吵好吵!】
江離銀眸一瞪,體內的玄黃之氣開始躁動,它打算放出氣息,將這些惱人的東西徹底驅散。
就在此時!
深潭上方,那於酣夢中的螭龍,巨大的龍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輕輕點了一下水面。
僅僅是點了一下。
整個深潭,從水面到水底,那被江離攪動的低語,黑霧,水元。
在剎那間,便歸於寧靜了。
江離只覺得心頭那團野火像是被冷水澆下一般,瞬間無影無蹤。
他在這潭水中奇異地靜了下來,銀眸恢復了澄澈。
江離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潭水,竟然變得異常澄澈了。
先前那些灰黑的霧氣消散無蹤,溫順的水元顯現,開始從潭水的每一個角落,朝著江離匯聚而來。
這些水元穿過它微張的魚嘴,清涼地湧入體內,又輕盈地滲出,完成了一次循環。
就在這水元出入的循環中,江離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潭水物質的存在,於一片空濛流轉的水霧裡,看到了一處難以用大小衡量的存在。
一處巨淵。
其色玄黑,深邃無盡,仿佛吞噬了一切光。
其聲宏大,低沉轟鳴。
江離的意識,仿佛都沉了下去。
《列子》有云: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瀋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汗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焉。
隱約間,仿佛有某種悠長的輪廓,在淵心最深處不停游曳著。
其形模糊,其勢磅礴,雖看不真切全貌,卻已能感受到那份極純的水元氣。
就在這淵之景象映入江離魚眼的剎那。
螭龍那渾厚聲音,在江離意識中響起。
「萬物之水,流轉聚散而成淵。」
「這《坎水真解》的根本,是令意識沉入這淵中,於淵中感知水之萬象,更於至深處得見那象徵坎水本源的坎龍道胎。」
「見其形,感其韻,悟其神,自此,天下萬水之性,方可瞭然於胸,驅使運用,乃至旁徵博引,演化無窮。」
坎龍道胎?
江離的目光看到了那游弋的陰影。
那就是坎龍?螭龍所言,坎水位格的本源象徵?
【吃吃吃!】
這時,江離腹中那沉寂許久的吃吃吃,卻仿佛被那淵中精純無盡的水元喚醒了。
江離愣了一刻。
自己這身邊的水元,看上去……
很好吃啊!!!
下一瞬,江離遵從了那最本能。
【吃吃吃!】
在深邃的潭水中,江離猛地張開了魚嘴!
將周身匯聚的的精純水元,猛猛吞了下一口!
「嘩啦啦!」
在吞下那龐大水元的瞬間,江離的銀眸仿佛被燈照亮了一般,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
那原本在淵心深處緩慢游弋的模糊龍形,驟然發生了劇變!
那陰影開始快速變幻著,仿佛掙脫了某種束縛一般,逐漸顯露出其真正的本源面貌。
一具體量不知幾千里的龐大之物。
它仿佛是淵的一部分,隨著萬水的歸流而沉浮。
其形體細節依舊籠罩在水光之中,難以徹底看清。
但那份大與古,其蘊含的水元意境,卻如同無形的海嘯,朝著江離的意識沖刷而來!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