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白天鵝
上午九點半,開心大飯店一樓大廳。
大門緊鎖,外頭的喧鬧聲被厚厚的玻璃門隔絕開來。
六七十號員工按著部門站成了幾排,整個大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忐忑地盯著站在最前頭的陳有雲,氣氛緊繃。
昨天的混亂和停業整頓,讓這幫平時手腳麻利的夥計們心裡都直打鼓。
干餐飲的都知道,老闆要是在氣頭上停了業。
接下來絕對是一場大清洗,扣工資、開除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陳有雲手裡捏著那本記著退菜單的帳冊,眼神平靜地掃過眾人。
他的目光在阿良身上停了兩秒,又看了一眼嗓子啞得直咽唾沫的蘇婷。
「啪」的一聲悶響,陳有雲隨手把帳冊扔在了旁邊的餐桌上。
「大伙兒都把心放肚子裡,不用這麼繃著。」陳有雲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里聽得真切,「昨天的事,我不罰任何人,一分錢獎金也不扣。」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都愣住了。
幾個原本做好了被開除準備的年輕學徒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
「飯店生意突然爆了,客流量把後廚給衝垮了,這是我這個當老闆的沒提前把預案做好,不怪你們。」陳有雲從兜里摸出根煙,在桌面上頓了頓,沒點,「這三天,大伙兒為了保飯店的招牌,沒日沒夜地連軸轉。阿良和偉雄哥的手,都快握不住刀了。蘇經理連話都說不出來。你們是為了這個店在拼命,這些我都看在眼裡。我不罰你們。」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鬆弛了下來,不少人眼眶一紅,低下頭悄悄抹了抹眼角。
老闆不僅沒罵人,還把責任全攬了過去,這讓在後廚挨慣了罵的夥計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熱乎勁兒。
「但是!」
陳有雲話鋒一轉,語氣猛地往下一沉。
「我不罰你們,不代表這飯店就沒有規矩了!開心大排檔能有今天,能讓客人大半夜排隊來吃,靠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靠咱們後廚一刀一勺炒出來的好味道!今天,我把後廚的三條死紅線給大伙兒劃清楚,誰要是敢踩,不管你是跟著我幹了多久的老人,還是剛來的學徒,立馬脫衣服走人!」
陳有雲豎起一根手指,眼神凌厲。
「第一,標準化出品。嚴格按照出餐規矩來。比如深井燒鵝,每爐必須死死掛滿四十五分鐘!少一秒鐘,皮不脆,端出去就是砸我的鍋!一爐最多只准掛十二隻,誰要是為了
趕單子偷偷塞滿爐子導致受熱不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第二,所有菜品的調味,鹽、糖、醬油的誤差,絕對不允許超過五克!尤其是水煮牛肉這種重口菜,味道卡不准就是災難。打荷的給我死死盯住!」
「第三,前廳服務。客人只要有任何一句抱怨或者投訴,最近的領班必須在一分鐘內趕到桌前解決!不管多忙,不管客人脾氣多大,態度必須端正!」
三條鐵規,字字如刀。
大伙兒屏住呼吸,整齊地點了點頭。
看著大伙兒聽進去了,陳有雲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規矩立下了,接下來談談大伙兒的待遇。」陳有雲看著眼前這群疲憊的兄弟,乾脆地宣布,「從這個月起,全店所有員工,底薪和績效全部上調百分之十!」
人群中頓時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狂喜低呼。
百分之十的漲薪!
這在整個上海灘的餐飲圈裡,也是絕對罕見的大手筆。
沒等大伙兒高興完,陳有雲抬了抬手,壓下騷動:「別急著樂,錢不是白拿的。拿了這筆錢,就得給我把事辦了。今天下午開始,全店正式實行四班三倒制。不管生意多忙,外面排隊的人再多,每個人每天必須保證八個小時的死睡眠。廚子要是睡不夠,舌頭都是
木的,炒出來的菜連鹹淡都嘗不出,還做個屁的飯!阿良,排班表你下午就給我貼出來,強制執行,誰敢私自加班,我扣誰的錢!」
「明白!雲哥!」阿良激動地大吼了一聲。
這場全員大會,沒有罰款,沒有怒罵。
只有鐵血的規矩和實在的真金白銀。
中午十二點整,開心大飯店準時開門迎客。
經過一上午的整頓,飯店門口早已經排起了長隊。
但這一次,大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慌亂。
服務員們從容地引導客人入座,後廚的爐火規律地轟鳴著。
最關鍵的是,陳有雲在門口顯眼的位置立了一塊黑板,上面用白粉筆寫著一行大字:「今日冠軍燒鵝限量一百五十隻,售完即止,絕不加烤。」
下午一點半,正是飯口最忙的時候。
「對不住啊各位老街坊,今天的燒鵝已經全部分完號了,後面排隊的客人要是專程衝著鵝來的,實在抱歉,明天請早吧!」阿良拿著個擴音喇叭,站在門口客氣地對著隊伍後面喊道。
「搞什麼名堂啊!我們排了一個多小時了,加烤兩爐不行嗎?有錢都不賺?」幾個排在後面的客人不滿地嚷嚷起來。
阿良依然滿臉賠笑,但語氣堅決:「真對不住,老闆定下的死規矩。咱們後廚的爐子和師傅的精力就那麼多,強行加烤,火候就得亂。您來咱們這兒是為了吃口好東西,我們不能拿殘次品糊弄您。今天沒排上鵝的,進店送一份招牌冷菜,多擔待啊!」
雖然有抱怨,但絕大多數人聽了這番話,反而更加堅定了要來吃一頓的決心。
寧可不賣也不糊弄,這種死磕品質的態度在如今浮躁的餐飲環境裡,太難得了。
這一天的營業額算下來,比昨天爆火的時候足足下降了三成。
但陳有雲坐在吧檯後面翻看帳本時,嘴角卻露出了踏實的笑意。
因為從中午十二點開門到現在,大廳里沒有發生一起爭執。
下午三點,飯口的最高峰已經過去,大廳里空出了一大半的位子。
玻璃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獨自走進了店裡。
他安靜地找了個角落的四人桌坐下,沒有要菜單,只是抬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水牌。
「李衛李少早上打電話和你們老闆預留的一隻燒鵝。還有一份溫台家燒黃魚,一碗白
米飯。米飯不要太爛,稍微硬身一點。時間久一點沒關係,燒鵝要現做的。」男人點單的聲音平穩,帶著點南方口音。
負責點單的年輕服務員愣了一下,這幾道菜搭配得極其講究,顯然是個懂行的老饕。
男人點完菜後,便不再說話,安靜地坐在位子上。
他在觀察前廳服務員的走位、端菜的姿勢,捕捉著客人們咀嚼時的表情。
服務員和蘇婷溝通確認後,確實是早上託了李衛的面子預定過的。
五十分鐘後,菜品準時端上了桌。
男人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先低頭,仔細聞了聞那盤溫台家燒黃魚的香氣。
隨後,他拿起勺子,輕微撥開黃魚表面的醬汁,看了一眼魚皮的完整度。
「熟豬油煸鍋,花雕酒鎖汁,最後淋了複合香油去腥提鮮————」男人在心裡精準地拆解著這道菜的烹飪邏輯。
他夾起一塊靠近魚骨的蒜瓣肉送進嘴裡。
咀嚼了兩下,眼神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魚肉鮮嫩,貼著骨頭的那一絲腥氣都被完美拔除乾淨了,火候卡得死死的,多一分老,少一分生。
緊接著,他的筷子伸向了那盤誘人的脆皮燒鵝。
只夾了一塊帶皮的胸肉。
「咔嚓。」
清脆的響聲在口腔中爆開。
皮脆如玻璃,皮下的油脂在咀嚼的瞬間溢出,卻又被底汁里隱秘的一絲陳皮清香迅速化解。
男人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白米飯,開始就著燒鵝原汁斯文地扒飯。
全程沒有任何表情。
二十分鐘後,男人利索地買單結帳,推開玻璃門離去。
整個開心大飯店裡,沒有人知道,這個安靜的食客。
就是李嚴花三倍年薪,從廣州白天鵝賓館秘密挖來的行政總廚——梁振邦。
梁振邦穿過馬路,徑直走向了對面那個被藍色圍擋死死包圍的施工現場。
從側門進去,裡面的裝修工人正在熱火朝天地趕工。
三樓奢華的臨時辦公室里,李嚴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抽著雪茄。
看到梁振邦推門進來,李嚴立刻掐滅了雪茄,站起身急切地問道:「梁師傅,去對面探過底了?吃得怎麼樣?」
梁振邦平靜地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李總,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棘手得多。」梁振邦的聲音冷靜,沒有絲毫誇大,「我點了他家招牌的燒鵝和家燒黃魚。」
「味道如何?真像外面吹的那麼邪乎?」李嚴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一個大排檔出身的泥腿子,就算拿了冠軍,手底下的人能有多細緻?」
「李總,您低估他了。」梁振邦嚴肅地看著李嚴,語氣專業,「開心大飯店的燒鵝,皮脆度和汁水鎖留,堪稱完美。連底汁里用陳皮去膩的手法,都極其高明。我找不出一絲破綻。家燒黃魚的火候,精準到了秒。最關鍵的是————」
梁振邦停頓了一下,凝重地說:「我觀察了他們後廚的出餐節奏和前廳的服務流程。
經歷過昨天爆單的混亂後,半天時間就理順了所有的流程。現在的開心大飯店,暫時沒有任何明顯的弱點可以讓我們攻擊。」
聽到這番專業的評價,李嚴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梁振邦的分量了,這位白天鵝賓館出來的大師眼光毒辣。
能讓他說出「毫無破綻」,陳有雲的實力絕對深不可測。
「這麼說,咱們之前定好的,開業頭一個月用燒鵝半價的活動去粗暴搶他們客流的方案,打不了了?」李嚴煩躁地拍了一下桌子。
「絕對行不通。」梁振邦果斷地搖了搖頭,「如果我們在同價位、同品類上跟他打價格戰,死的一定是我們。客人的舌頭是騙不了人的,拿半價的鵝去碰他的極品燒鵝,等於自尋死路。」
李嚴煩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眼神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