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諭院。
朝陽灑落,溫暖的金輝穿透層疊錯落的殿宇,灑滿寬闊的石板道。
院中的授課即將開始。
往屆的老院生和今年新生們,院內或院外的都已起來和趕來,洗漱完畢紛紛朝著各自的課舍走去。
正式入學的前段時間裡,也形成了各種小圈子,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亦或三三兩兩的一起走。
臉上帶著或興奮,或自信,或略顯拘謹的神情。
當然,也少不了各種交流談論。
「也不知道我會分到幾舍……」
「入院考試沒底?」
「沒。」
「……」
「要是天諭院也和大唐書院那樣按抽籤分就好了。」
「別想了,天諭院裡向來是按成績排。」
「不,也有例外。」
「什麼?」
「你有背景或有錢……」
「……」
「其實不用想太多,授課的教習差不多都一樣。」
「能不能學好還是看你自己。」
「沒錯,每年的學院大比,都會有黑馬出現。」
「……」
「我倒不是因為這個才糾結的分舍……」
「那為什麼?」
「還看不出來,他迷上那位月輪國公主了。」
「……」
「兄台,放棄吧,你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
「看開點,和你相似的,大有人在。」
「這讓我想起昨晚和師兄們去喝酒時聽說的一件事。」
「什麼?」
「那位很漂亮還很強大葉紅魚師姐的師兄,在一年中不知挨了多少次揍,後來待不下去自己申請轉去其他課捨去了。」
「……」
「師兄們真慘,不過那位月輪國公主和她不一樣,一看就是溫柔的性子。」
「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
「不是說昨天出了個意外嗎?」
「你還真信呀,只要你見到她倒追來的那位皇子,就知道根本沒戲了,而且昨天事後有人就看到那位公主,在那位皇子住處前停留了一個下午……」
「那位燕國的皇子真有那麼大魅力?!」
「嗯,我敢說我們同期的女生十有八九都被他迷上了。」
「不,我懷疑不止同期,整個天諭院的女生中大半都……」
「……」
「你們說的皇子不會就是他吧?」
「對,怎麼樣?」
「慘了,我們這幾年真的慘了……」
「……」
人群之外,有一道身影格外獨立,那是一個俊美得無可挑剔的少年。
同樣穿著天諭院的院服,可在他身上卻有光輝散發出來般,耀眼奪目。
步履間,他沒有與任何人交談,也沒有融入那三五成群的同窗之中,帶著一種疏離的高貴,他的存在是難以忽視的。
經過間,原本熱烈交談漸漸放低了聲音,不分男女,都忍不住側頭注視。
正是隆慶皇子,還沒有經過入學後第二年大比,第三年去爛柯寺辯經,第四年被掌教收為徒開始獲得神子之稱的他。
如今單憑那無與倫比的樣貌,逐漸已開始名揚天諭院了。
他也注意到了無數投過來的目光,他依然保持著沉默,像是沒有注意到,也像把目光投在更高處。
和沉默的隆慶皇子不同,四周在他行過之後,有議論再起。
「完了,這還和他怎麼爭?」
「以後還是好好在學業中下功夫吧。」
「你覺得自小接受宮廷教育的他會差?」
「那修行上……」
「神殿就是看上他的修行天賦專門邀請過來的……」
「……」
聽著諸多如此議論。
隆慶皇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只是,沒有過多久就凝固住了,連行走的腳步,一頓之後停了下來。
不僅是他,其他人這時也注意到什麼,紛紛不由自主的停下來,也都愣住了,還有不少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前方,一林中,一道身影走出。
一個少女,一個熟悉的少女,還是那個絕美的少女,但和過往不同的是。
此時的她,頭髮隨意披散著,濕透後乾涸的髮絲黏在她精緻的小臉頰旁,顯得凌亂不堪。
身上的白裙還沾染上不少的泥漬,原本輕盈滑順的衣料不知怎麼變得干硬,皺皺巴巴地貼在纖細的身軀上。
那雙原本被鞋襪包裹的精緻小腳,現在卻赤果地踩在石板和泥土之上,腳趾間還沾著些未乾的泥痕,髒兮兮的。
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小花盆,盆中種著一枯萎的桃枝,沒有一絲生氣的死枝。
最令人驚訝的,還是她的神情。
晨光之下,眼神帶著幾分呆滯,還透著傻傻的歡喜,眼眸里只有那枯枝的存在,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他人模樣,更別提那些視線了。
安靜,寂靜,死寂,錯愕無聲無言片刻後,有議論再起,小聲的,悄悄的,難以置信的。
「我沒看錯吧?」
「沒有。」
「啊,我可愛的,美麗的公主……」
「……」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是不是昨天那事?」
「有可能。」
「不是說她去那皇子住處一下午嗎?」
「是在停在那皇子的門前一下午。」
「……」
「那皇子沒有見她?」
「嗯。」
「……」
這些議論雖說很小聲。
擁有修為在身的隆慶皇子全部都聽到了,再看著陸晨迦那披頭散髮旁若無人行走的模樣,又聯想到昨日之事。
他身上的氣息變了,最顯著的變化,是他身上淡淡籠罩著的那層如陽光般的光,消失了。
眉頭皺起,神色不僅凝固,臉色也冷了下來,眼中更是浮上難以掩飾的慍怒,不悅感愈發強烈。
他仍保持著沉默,只是他垂著的手開始微微收緊。
這時,有個身著天諭院院服的女生,遲疑了一會,轉頭又看了看隆慶皇子,隨之朝將要失神般走開的陸晨迦走去,關切的問道。
「小公主,你沒事吧?」
陸晨迦在新生中年紀算是最小的,叫小公主也沒錯。
聞此。
小花痴猛地一怔,回過神來,抬起頭,先看那喚醒自己的女生一眼,隨後又緩緩環顧四周,略顯茫然的目光便見到一雙雙投向自己的眼睛。
很熟悉的眼睛,也是熟悉的眼神,疑惑,驚訝,不解,探究,憐惜,等等,各種直接表露疑惑隱晦深藏什麼的目光,如昨天很是相似。
但,也有些不同的,比如,嘲笑,快意。
陸晨迦沒有在意後者,因為,和昨天一樣,她又見到了一個人,她喜歡的人,一見鍾情的人,為此從佛宗門面月輪國追到道門西陵神國的人。
隆慶皇子。
他現在掛著笑,凝固起來的笑,她和昨日一樣注意也感到了他難看的臉色。
陸晨迦嬌軀一顫,終於意識到什麼,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如今糟糕而狼狽的模樣上。
一瞬間,羞怯,不安,侷促,惶然,等等,種種複雜的情緒,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並將她給淹沒了。
她那雙如琉璃般澄澈的眼眸微微顫動起來,盈滿晶瑩的同時,也充斥著無盡的慌亂和無措。
粉雕玉琢的臉頰因羞赧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如朝霞映雪,脆弱卻又惹人憐惜。
雙手下意識地收緊了懷中的花盆,指尖用力地扣住花盆邊緣,赤果的小腳微微往後縮了縮,腳趾無意識地蜷起。
眾目睽睽之下。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蹲下埋頭,強忍著滿心的羞恥和慌亂,想要跑開,只是,就在她剛要轉身之際,一聲輕嗤從人群中響起。
「哼。」
聲音極輕,很淡,周圍沒有人聽到,因為那聲音專門是對著她的,使用上修為,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陸晨迦聽出了這聲音是誰發出的,那聲音,準確說裡邊暗含的東西,如鋒利的刀刃划過了她的心,也讓她的想要跑開的腳步頓住了。
她不由回望,看著隆慶皇子,看著他難看的臉色,還有眼中透露出的不耐和煩躁。
花痴現在還是小花痴,隆慶皇子自然也大不了多少,他自小雖從那一巴掌學會了很多東西。
但,此時正值青春時期的他,有些東西還是難以忍受,長大後初遇桑桑那會也表露過一些東西。
陸晨迦注意到了,幾個月以來一直追著他的她,敏感的感受到了,心跳立即漏了一拍。
猶豫一瞬,她抱著小花盆,赤著小腳,小跑來到隆慶皇子身前,垂眸,聲音低低的,帶著些急促和慌張的開始解釋。
「不是那樣子的……」
隆慶皇子看著她,近距離看著她,赤著的小腳,凌亂的長髮,沾染泥土的裙擺,濕透又干後僵硬的衣料。
緩緩吐出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壓抑住些什麼後。
環顧,見到越來越多聚起來的人,還有小聲的各種議論,甚至可說指指點點。
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分。
隆慶皇子沒等小花痴解釋完,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將她帶到無人的角落再說再談或再聊。
然而,也在隆慶皇子猝不及防的一拽下,陸晨迦懷中的小花盆,瞬間失去了平衡,脫離,旋轉著,急速下墜。
砰!
小花盆碎裂的聲音清脆也刺耳,如薄冰破裂,盆土四散,細小的塵埃揚起,而那桃枝隨著花盆的碎裂,摔飛了出去。
恰巧的滾到隆慶皇子的身前腳下。
陸晨迦胸口立即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隆慶皇子抬起的腳頓了頓,隨之,踩下。
咔嚓!
細微的一聲,比花盆破碎的聲音小得多的一聲,卻讓陸晨迦的小臉瞬間失色,張口才將那堵在喉嚨中話喊了出來,滿是驚惶的。
「不要!」
她想都沒想的立即掙開了隆慶皇子的手,並下意識的想將他推開,只是沒有用上修為的她,力氣小得可憐。
隆慶皇子感覺到了,臉上和眼中的不悅之色更甚,踩著枯枝的腳,暗暗加重了幾分力道,鞋底在枝條上摩擦著,又發出一絲細微的脆響。
片刻,他才像是被推開的樣子,往旁邊挪了挪。
陸晨迦連忙蹲下,伸出纖細的手,白皙的手,蒼白的手,將那殘破不堪的枯枝輕輕拾起,認真仔細的低頭檢視起來。
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層晶瑩的微光。
滴答。
晶瑩的淚水從她的眼眶滑落,一滴又一滴的,模糊又清晰的視線中,注意到什麼後,緊咬著唇瓣的貝齒才鬆開了些。
手微微顫抖著,將枝條捧在掌心,輕輕地扣住,緩緩地,輕輕地,抱入懷中,緊緊貼在胸口。
然後,她站起身來,抱著那枯枝,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晨曦之中。
陸晨迦的背影單薄也顯嬌弱,步伐凌亂,衣襟微微飄起,踉蹌地不知奔向何處。
隆慶皇子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最終忍不住的無聲吐出一句。
「有病。」
隨後。
他收回目光,再度抬腳,想要離去的時候。
就在這一瞬。
嗖——
有空氣撕裂的聲音響起,一道凌厲的破空聲自林間傳來。
是一道殘影,是一柄木劍,極快的木劍,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除了某些已有本能反應的天諭院老生。
木劍襲向的是隆慶皇子,他這時也注意到了,駭然一驚的同時,想要閃避,可發現那劍實在太快了,在那察覺到的時候,已然逼近,來不及了。
隆慶皇子瞳孔驟縮,最後爆發體內所有的修為,還沒習得昊天神輝的他,只能使用元氣護住全身,去硬抗這一劍。
但,沒用。
砰!
那柄木劍重重地砸在他腳上,也正是他踩在枯枝上的那隻腳,元氣護體的防禦如紙糊一般脆弱的被強行突破。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整個身體隨之失去平衡,狠狠摔向地面,臉朝下,重重地撲進那小花盆的泥土中,整張臉都扎了進去。
一瞬間,四周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呆住了,不,不是所有,有人跑開了,最開始升起本能反應的那些,可。
嗖——
砰!砰!砰!
跑開的一個個也被擊倒在地上。
「葉紅魚,你個瘋……」
「這又關我們什麼事?!」
「講不講道理了?!」
「……」
一道鮮紅身影出現,她沒有看隆慶皇子,而是看她的某些同屆同期同窗。
「你們為什麼看著不出手?」
「……」
「我們剛不惑……他都快洞玄了!!」